第14章两颗萌动的心(1/1)

    畅快地放了寒假,储梦真成了自由身。爸爸飞到了邻省跟老板出差,妈妈答应了手术住院的小姨带半个月表弟,家里鸡飞狗跳,梦真望着在她床上蹦跳的小孩,神经一抽一抽地疼。

    她快速收拾了书包,把重要物件往柜子里一锁,“妈妈,我去图书馆了!”

    等她到西西弗书店的时候,游邈已经点了两份甜点两杯茶,在位子上等她。来迟了的梦真在门口站了两秒,确认自己今天穿得还算顺眼,才快步进去。

    室内温度暖融,她脱掉棉服,露出桃粉色的针织毛衣,一看对面游邈,就穿着件驼色的羊绒衫,还挺修身,在冬天这个穿衣只要暖和、恶心死人不偿命也无所谓的季节,他竟然还能穿得这么单薄有型。

    “你终于来了,还以为要把我忘在这了呢。”

    游邈的手肘撑在书角上,右手呈拳托着脸颊,嘴角带着点懒散惬意的笑,眼神却认真地落在她脸上。

    “今天在看什么?”梦真一屁股坐下,熟练地掏书包翻练习,自从放假以来,他们天天约着在这里自习,当然,自习的是梦真,对于游邈来说,这里只是休闲娱乐的地方。

    游邈把书封亮给她看,“《金阁寺》。三岛由纪夫的语言太美了,跟看电影一样。”

    梦真排出红蓝笔和纸巾,她最近有点感冒,声音闷闷的,“嗯,好书。我也嫉妒金阁寺的美丽,所以只好勉强跟《更高更妙的高中数学思想与方法》打交道了。”

    “这又是什么?搞竞赛的?听着就头晕。”

    游邈不关心,往后一靠,将书立着靠在桌沿读,给梦真节省更多的桌面空间。

    他提议:“咱们晚上去新街那儿吃饭吧,你老是拒绝我,这回可不许跑了。”

    她翻着页,调动大脑进入战斗状态,“可以呀,你请我消费入座,我请你吃晚饭,很公平。”

    游邈抬头瞥她一眼,捻动书页,“说什么呢,跟我出来玩还要你买单?那不显得我这个男生太没用了。”

    “我钱都带来了,总不能白揣着吧?”

    游邈乐了,“还是头一回遇到被我请客不乐意的人。那行吧,今晚算您的,多谢您的慷慨。”

    梦真被他咬字的腔调逗笑。

    她逐渐发现,对面的少年比起被照顾,更习惯主动付出。他喜欢在能支配的地方找到安全感,比如他那笔好像永远花不完的生活费上。

    梦真本想说其实你不愁人陪吧?

    结果一开口就嘴瓢,变成了挑衅意味相当浓的——“其实你是没人陪吧。”

    两个人都愣了,梦真涨红了脸,嘴唇嗫嚅,以为他会立即反驳或翻脸,她是知道他很有脾气的,从不落口舌下风。可游邈非但没生气,反倒趴在桌子上露出忧郁的狗狗眼。

    “那你就会因为可怜我,而留下来吗?”

    梦真瞠目结舌:“唔…”

    怎么会这样!

    晚上六点,他们从书店出来,梦真把写到发软膨胀的演算纸撕下,扔进垃圾桶,游邈瞥了一眼,问道:“你这么用功,要考清华北大么。”

    “我的排名远远不够,就不肖想了,”梦真不是在自谦,她的确在忧虑,“高中比初中难念多了,我都不知道后面跟不跟得住。”

    “像你这样努力的人都不能上吗,真是太奇怪。”

    游邈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落入梦真耳中却有点像是讽刺,她面无表情道:“不是谁家祖坟都会冒青烟的。你呢?转班学美术的事确定了?”

    梦真捕捉到游邈眼里一闪而过的灰败,他很快笑了笑,把那种难为情的惨淡按下去。

    “本来就不是能由我做主的决定。我想回到澳洲,怀念墨尔本直白的阳光、柔软的风,但他们想让我留在国内。反正总是这样,他们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从我有记忆起,就跟着不停地换地方,换学校,我都习惯了。”

    梦真总觉得,他把自己形容成了一棵没有根系的树,缺失了熟悉土壤的滋养,看着似乎枝繁叶茂,说不定一夜之间就会枯萎。

    她也不知道他留恋不忘的大陆长什么样。只能想到一些拼凑的符号,肌肉袋鼠,灰考拉,以及所有游客都会在歌剧院畔长椅上拍下的风景照。这些图像来自英语报纸的插图、某本书封上褪色的照片、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新闻画面。她的想象力仅限于此,再广袤些,就是空白了。

    她感到好奇,在意识到自己的好奇与陌生后,又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他们一晌无话,彼此都沉浸在某种情绪中。

    其实不该再说下去了,越过一个峰值后触及的秘密会让人心生抵抗,他们俩都是。

    可沉默久了,又让她心慌。总觉得该说点什么,至少证明她并不是八卦地打听他的私隐。

    “我之前读到过一句话,也是瞎翻心理学读物看到的。大概意思是,人的生命,在最好的状态下,是一个流动变化的过程,其中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最丰富最有价值的时刻,往往就在于那个流动的过程中。”

    游邈望着她,眼神闪动,方才的表情渐渐静谧,最后转为一个能够窥见柔软意味的笑,“可是主动选择的和被迫飘零的并不一样。”

    梦真思索,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但你失去的不是你放弃的呀。换个角度想,既然那些旧日的时光从没有被你主动抛弃过,就说明它们一直在你的心里存在,而且这反倒让它们变得更加弥足珍贵、不可替代,也让你更珍惜以后的所有呢?”

    她说着说着,有些脸红。觉得自己说的那些概念、字眼太过宏大,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生,能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大道理呢?她从没出过本市,又如何指导一个漂泊的人看待漂泊?

    她内心在咆哮,自己干嘛非要当他的导师,人家说不定正在心里编排着她自不量力呢。

    再看向那定定望向她的游邈,梦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躲闪,“是我以己度人了,你就当没听见吧。”

    “…嗯?为什么?”

    她小声:“没为什么,走吧,我请你吃饭。”

    游邈朗润一笑,然后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温和又认真地道:“你说的那些话很好,我已经记住了,所以不能当作没听见。”

    今天的地铁格外吵。

    坐在他们对面的小男孩又哭又闹,吵着向旁边的家长要零食吃。妇女训了他两句,竟然就不接着管了,闭目装睡,任他闹腾。

    周围的人脸上都露出不耐的表情,梦真在手机上打字,问游邈想不想换个座位。

    游邈眼眸转动,按下不表,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只棒棒糖来,慢慢剥开蓝色的外壳。

    对面的小男孩听着糖纸窸窣的声音,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眼巴巴的。

    “妈妈,我要吃糖糖。”

    “小祖宗,我上哪儿给你买去,才补完牙,就不能安生点吗?!”

    “可是那个哥哥——”

    游邈把蓝莓味的棒棒糖送进口腔,从包里掏出另外几只颜色不同的,夹在指缝里,转而笑眯眯地问梦真,“吃吗?有荔枝、草莓和葡萄的,味道都很赞哦。”

    哇塞,太腹黑了。

    显然没有分人家的意思,纯粹故意地馋那小孩。

    妇女干脆牵起小男孩去另一个车厢,只是那吵闹声还没断绝,游邈听着心烦,儿童的声音如哨子般尖锐,搓磨得人神经钝痛。

    他嘟囔平常蓝牙耳机就在包包夹层,可今天怎么翻都没找着。

    储梦真心头一动,她找出p3,试探地递出去,“需要吗?”

    游邈动作停顿,原本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弯唇应道:“好啊,谢谢。”

    梦真给p3插上耳机,游邈正要拿,梦真又把它夺回去,他眨巴眼,见她又用纸巾擦揩完那本就干净的耳机头后,才放心递给他戴上。

    糖果将腮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游邈咬着塑料棒,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按按键:“不过我可不听什么英语材料的,否则睡死在餐桌上你负责。”

    “瞎扯,”正在挑选的储梦真脸一红,不客气地用手肘戳顶他,“谁没事给你听那些。”

    她嘴上凶着,手上却偷偷加速跳过了那几页听力,翻到前不久刚下载的歌曲专辑上。

    游邈乖乖闭嘴,“我开玩笑的。”

    耳机内响起节奏轻缓的蓝调音乐,有几首他也会哼。游邈放松地靠上地铁窗,对面就是他们俩挨得极近的倒影,他悄悄乜斜着眼,余光可见梦真的脸颊。

    皮肤柔嫩白皙,有些细小的绒毛,耳角鬓发微翘地挂着,睫毛颜色很淡,鼻尖因为感冒还带着点淡红,抿起的嘴角边有浅浅的梨涡。

    在他开始留心观察的时刻,复归宁静的身体忽然感到酥麻不安的痒,挣着蔓延,让他无所适从,忽然…忽然不敢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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