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八章北境急報(3/3)

    容妃低头看着手中的旧信。

    「将士可以不怕死,等着他们回家的人,却不能不怕失去。」

    萧墨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在承乾殿看见的那些军报。

    当时他只知道,那些纸页是从遥远的北境送来。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又与哪些人有关,他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连夜送入宫中的急报,牵动的不只是朝堂与战局。

    他的外祖父与舅父,此刻便身在那场风雪与战火之中。

    「沉家为什么要守北境?」

    「因为那是沉家的责任。」

    「是父皇命外祖父去的吗?」

    「是。」

    容妃停顿片刻,又道:

    「即使没有皇命,你外祖父也不会眼看着北漠铁骑越过边境,伤害大雍百姓。」

    「为什么?」

    「沉家世代领兵。你外祖父从小便知道,手中的兵刃不是用来争夺权势,而是用来保护身后的人。」

    萧墨珩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的右手掌心仍缠着薄纱,伤口尚未痊癒。他从未握过兵刃,也想像不出二十万铁骑踏过雪原,究竟会是何等景象。

    他只知道,沉家正在北境替大雍挡住那场战火。

    「如果三城守不住呢?」

    容妃神色微变。

    「谁告诉你三城可能守不住?」

    「没有人。」

    萧墨珩望着她,认真解释:

    「可若北境没有危险,太傅便不会因为一道急报,被匆匆召去承乾殿。」

    容妃久久没有说话。

    他才六岁,尚且不懂行军布阵,却已经能从宫中细微的变化中察觉不安。

    「珩儿,战场上的胜负,不只看哪一方的兵马更多。」

    「还要看什么?」

    「要看将领如何用兵,看将士能否同心,也要看朝廷是否信任守在前线的人。」

    说到最后一句时,容妃的声音轻了下来。

    萧墨珩没有听出其中更深的含义,只问:

    「父皇信任外祖父吗?」

    容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你外祖父替大雍守了三十年北境。」

    她没有直接回答。

    萧墨珩看着母妃,也没有继续追问。

    片刻后,容妃轻声道:

    「替母妃把案上的木匣取来。」

    萧墨珩走到桌边,将那方陈旧的木匣抱了过来。

    容妃接过木匣,慢慢打开。

    匣中放着几封保存多年的家书,下面压着一块折叠整齐的黑色布料。布料一角绣着银色纹路,宛如一片收拢的鹰翼。

    萧墨珩从未见过这件东西。

    「这是什么?」

    「玄甲军战旗的一角。」

    容妃伸手抚过那道已经褪色的银纹。

    「很多年前,你外祖父第一次带我去北境。那时军旗被风撕破了一角,我看见这块布落在雪地里,便将它捡了回来。」

    萧墨珩有些意外。

    「母妃去过北境?」

    「去过一次。」

    「那里是什么样子?」

    容妃的目光落在那片残破的战旗上,眼中浮起久远的怀念。

    「那里的冬天很冷,雪比上京更大。城墙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颳起来时,人站在雪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

    「城里呢?」

    「城里住着许多百姓,也有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会点起灯火。」

    容妃抬手轻抚那片银色鹰翼。

    「玄甲军守在那里,护的便是那些灯火,也是城中百姓能够平安度日的生活。」

    萧墨珩看着她手中的战旗。

    「所以,外祖父现在也在保护城里的百姓吗?」

    「是。」

    「舅父也在吗?」

    「也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沉家的孩子长大以后,都要去北境吗?」

    容妃看向他。

    「并非每个人都一定要上战场。只是沉家子弟从小便知道,既然承担了守卫北境的责任,便不能在百姓最需要他们时退缩。」

    萧墨珩下意识抬手,碰向贴身衣襟。

    半块白雪凤佩便藏在那里。

    母妃曾叮嘱他,不可让任何人看见这块玉,却从未告诉他,它与沉家究竟有何关係。

    此刻,他隔着衣料握住凤佩,第一次感觉到那半块白玉所承载的重量。

    他不只是一名居住在冷华宫、长年不受父皇关注的皇子。

    他的母亲姓沉。

    此刻守在北境的沉廷岳,是他的外祖父。

    率领玄甲军抵挡北漠的人,是他的亲人。

    「母妃。」

    「怎么了?」

    「我也是沉家人吗?」

    容妃安静地看着他。

    「你姓萧,是大雍的四皇子。」

    萧墨珩握着衣襟的手没有松开。

    「可外祖父也是我的亲人。」

    「是。」

    「那我身上,是不是也流着沉家的血?」

    容妃眼底微微泛红。

    她向萧墨珩伸出手,将他拉到面前,替他整理好被握皱的衣襟。

    「珩儿,你是皇室子孙,也是沉家的外孙。」

    「你生来便是大雍的皇子,可这个身分带给你的,不该只有锦衣玉食与旁人的敬重。」

    萧墨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那身为沉家的外孙,我应该记住什么?」

    容妃望着他尚且稚嫩的眉眼。

    「不要只记得沉家的兵权,也不要只记得玄甲军曾立下多少战功。」

    「那要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为何而战。」

    容妃将那片玄甲军战旗放入他未受伤的左手。

    褪色的布料粗糙而微凉,上面的银色鹰翼却依旧清晰。

    「有能力握住刀剑的人,便应当在危险来临时,站在需要保护的人前面。」

    萧墨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战旗。

    「像外祖父一样吗?」

    「像你外祖父,也像那些世世代代守在北境的将士。」

    容妃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你长大,有了保护别人的能力,也要记得今日明白的道理。」

    萧墨珩抬起头。

    「母妃想让我成为将军吗?」

    容妃轻轻摇头。

    「母妃不替你选择将来要走的路。」

    「无论将来你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记住,你所拥有的身分与能力,不该只用来保护自己。」

    萧墨珩低头看着那片战旗,沉默了许久。

    「外祖父会回来吗?」

    容妃眼中的忧色再次浮现,却没有在孩子面前说出心底的不安。

    「会。」

    「舅父也会回来吗?」

    「会。」

    萧墨珩将那片战旗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等他们回来。」

    容妃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萧墨珩靠在母亲单薄的肩上,掌心仍紧紧握着那片玄甲军战旗。

    容妃轻抚着他的后脑,声音温柔而郑重。

    「珩儿,记住今日。」

    「你是大雍的皇子,也是沉家的外孙。无论将来走上哪一条路,都要记得,你所拥有的力量,应当用来守护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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