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林虞的(5/5)

    我曾经自以为是的“陪伴”和“保护”,最后全都变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子。

    我到那时才幡然醒悟。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气得想把那群高中欺负过她的女生全叫过来,一个一个算账。可名单都还没理完,我自己就先笑了。

    罪魁祸首明明是我。

    那些人只是顺着恶意往前推了一把,可最开始递出那把刀的人,是我。

    苏墨桥那天看着我,很平静地说:“不要再见面了,林虞,你还想看我再生一次病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病,可事实就是,她每一次最难受的时候,几乎都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要出国那天,那几个女生里有一个,叫李月吧,给我打了电话。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在精神病院的事,拿这个威胁我,让我上那艘船。我原本懒得理,可后来才知道,真正设局的人是钱程。

    他是来报复我的。

    为了当年那条被打瘸的腿。

    我到船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等再见到苏墨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居然也在船上。钱程把她推下游艇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我扑过去,她人已经失了重心。

    太难了。

    海浪太急,甲板又滑,我拼命去够她的手,她掉下去那一秒,我几乎是本能地跟着跳了海。

    我其实最怕水。

    小时候去河边我都不敢走太近,长大了也一样。可那天掉进海里的时候,我连怕都顾不上。我只记得我把她往上托,尽可能让她浮着,不让她呛太多水,不让她沉下去。后来撞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全身都疼,疼到最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昏迷。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是应洵之把我转去了马里兰州的霍普金斯医院。

    我本来以为,等我睁眼,身边最多只会有医生和仪器。可他们告诉我,苏墨桥来过,一直都来。那时候我已经昏了三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待一会儿,跟我说一些很琐碎的事。

    到这我才恍恍惚惚有点印象起来,我记得她说。

    说医院旁边公园里的小猫和小狗。

    说今天天气很好,树叶颜色很好看。

    说楼下那个卖热狗的老板脾气很差。

    说护士台那个姐姐今天又偷偷给她多塞了一颗糖。

    其实都很没意思。

    可她就是每天都来,说一点,再说一点,好像笃定我总有一天会听见。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

    她说她那段生病的时间里,也觉得活着很累,累到一天二十四小时,连睁开眼都要先鼓很久的劲。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掉下来,却还是要坚持一字一句地和我讲。

    她说,她很幸运。

    她妈妈在,身边也有很多很多爱她的人,大家都在拼命把她往外拉,所以她最后能走出来。可我没有。我周围的人,连我的父母都只会把我当成疯子,当成不能提、不能碰、最好彻底修掉的一块烂肉。

    所以她要来拉我。

    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个也界不是只有阴湿、锁门、药片、诊断书和白墙,它也有阳光,有风,有小狗会在草地上打滚,有人会坐在病床边一遍遍叫你的名字。

    她说,林虞,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也界其实是好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抛下你,也不是每一种爱最后都会变成伤害。

    你只是太久没见过光了。

    我那时候听着,忽然就信了。

    也许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活下去好像不是惩罚。

    所以我醒了。

    可醒过来以后,我反而不想见她了。

    我已经从她那里拿走过太多东西,童年、信任、平静、正常上学的日子、一个女孩本来该有的无忧无虑。我没有资格再要她继续站在我这里。

    所以最后,我只给她留了一把望山居的钥匙。

    从医院出来以后,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济,帕劳,大溪地。

    现在我在哥斯达黎加,这次身边多了那个黏人精,他放暑假了。

    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旅行,还是在流放。只是我终于不想再待在英国那样潮湿的地方了。

    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在太阳底下走很久,我到的每一个地方,空气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衣服晒一会儿就会有太阳的味道。我有时候坐在长椅上,看见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去,会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她最喜欢晒过太阳的被子味。

    我现在过得,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吧,应该是。

    会好好吃饭,会好好睡觉,会在傍晚给自己买一杯冰咖啡,会在清晨被阳光照醒,而不是被护士推门叫醒。

    只是有些时候,太阳太好了,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她。

    慢慢来吧,反正往后余生真是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头,也不急这一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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