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弄舟不济(一)(1/1)

    弄舟不济(一)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 尝试凿之。”日凿一窍, 七日而浑沌死。

    其肉埋于生山, 其骨埋于倏山, 其魂埋于忽山,十常佛以经文颂之。

    而既肉有魂骨,骨生魂肉,魂化骨肉,状似生灵, 犹记前尘, 自谓生山仙, 倏山仙,忽山仙。

    天道惧之甚。

    春悯惊呆了。

    他正在一边偷吃贡品一边偷听, 还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防范有人偷袭。

    这对于一个缺觉病号来说着实劳心费力, 尤其是偷听到这么一大口锅往自己脑袋上扣。

    “您不至于吧!”春悯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就吃了您两口贡品而已。”

    错怀慈置若罔闻:“我这几百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如你所说,初时还想过要挣脱既定的命运, 如今我已不在乎了。见到你——不,当那个不知身分的和尚来请我入中青的时候,我便知这场苦痛的折磨终于要到头, 无论是谁要算计我, 抑或是你来了结我,我都不在乎。”

    “于我而言这是未来的混沌, 于你却是过去的必然。”错怀慈望着春悯,似雪天里快要冻死的人遇见了捧薪的伙夫, “对吗?”

    春悯悚然:“对什么对,当然不对!您化鬼那会儿我才下五境,有没有苞胎境都悬,哪儿来的能耐助您化形?而且按理说咱俩三百年前在中青城里应该也见过啊,那会儿我难道裹了个白布在您面前晃荡了?”

    “你当然在中青城里。”错怀慈说,“谁人都知晓中青妖乱时‘倏山定中宫’,彼时你就穿着现在的这套衣衫,坐在中宫位,排兵布阵拖延我屠城的脚步。”

    “……这还能让您硬是对上了?”春悯嚼巴口苹果,“而且您别越说越离谱,什么我坐中宫排兵布阵?感情我撺掇您来屠城,完了还自己调兵遣将地来防你?我脑子有病呢?戏本子里可没这一出。”

    “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境界突破不容易,您化形时累睡着了白日发梦吧。”

    错怀慈似是没想到春悯会不认,方才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转眼还被说出几分血性来了:“事已至此你为何不认?”

    春悯瞧摸着打量了一眼珠玉,见珠玉低着头不言不语,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错怀慈在那儿胡言乱语了。抄了个橘子在手上往珠玉身边凑,递过去小声道:“您听他胡诌呢?”

    “我没胡诌!”

    “您安生会儿。”春悯冲错怀慈嚷嚷一声,接着勾住珠玉的脖子,俩脑袋凑一起道,“悄没声儿地想什么呢?”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声不吭,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指向天坑上悬着的火球:“在想那射日三伏阵。这群人处心积虑的要杀了错怀慈给自己搏名声,筹谋这么久却只弄来个射日三伏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火球似天边红日被后羿一箭射下,悬在那天坑之上。方才围观的百姓在旁边都已受不住那高温,匆匆跑远去了,热闹的祟群转眼间只剩下零星几个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射日三伏阵用来对付下五境的修士绰绰有余,配合那剑阵对付入道之人也不难。

    但用来对付鬼主,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春悯其实心知珠玉方才沉默不语绝不是在想这个,人橘子也没接,他只能自己剥来吃:“……这些人也没真见过鬼主吧,几十年里连个修真飞升的都没有,估计没算明白鬼主是怎么个回事吧。”

    “陆不尽来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仓促之间只能把人先骗到了这封阵里关着。”珠玉说,“换做是我,必然是先将陆不尽骗出城,待鬼王的事了了再处理她。”

    “骗去了城外,未必还有机会再关回来。”

    珠玉点点头:“而且陆不尽和错怀慈有杀父之仇,若能叫他们二人先行打一架,闹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动手便更容易了。”

    “他们想的倒不错。”眼看着大阵将至,陆不尽还在一边和那箭龙周旋,一边伺机扑来想咬穿错怀慈的脖子。

    也是万幸她方才离得远,要是她听见了错怀慈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不管真假恐怕都要先跟春悯搏命。

    “先出去再说吧。”春悯说着看看了眼错怀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错怀慈死死地瞪着他并不言语。

    “瞧着是没有。”

    春悯又问珠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珠玉的视线没往这边落,低着头似乎又在走神,闻言才如梦初醒,回头道:“约莫是敲不出别的了。”

    “行。”春悯道,“那就这样吧。”

    他说着四处看了看,看上了在门口行迹诡异的宫芍和严必行。

    “二位可否借我把剑一用?”春悯说,“用一下就还给你们。”

    严必行警惕道:“你又想抢我的阿宁?”

    春悯才想起这茬来,忙撇清关系:“诶,您这说得什么话,大庭广众的坏我名声!”

    “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宫芍眼里倒映着那巨大的球体,灼烧的热浪喷涌而来,猩红与融金中混杂着如焦炭般的黑点,像是人身上溃烂的疮疤。在这样可怖的背景之下,宫芍离奇得发现自己竟像是唯一害怕的人!

    他毫不犹豫地把徽稚剑伸了过去:“倏……春兄,你能解决的对吧?”

    春悯接过剑来。那剑剑身轻薄,两侧薄如蝉翼,远看只看得清中间的剑脊,比起剑更像根针。

    “好剑。”春悯客套道,其实他对兵器并没有什么造诣,“不愧是名家打造。”

    “这不是你自己的剑。”宫芍没心思听他奉承,“你用的来吗?”

    春悯说:“凑合吧,其实大概是个长条形的东西就行,拿着顺手。”

    这听起来不太靠谱,大难临头宫芍不得不防,狐疑道:“您真有办法?”

    春悯挽了道剑花:“凑合能行。”

    “那您——”

    宫芍话音未落,就见春悯一个蹬步,灰色的道袍在他面前翻飞似一片流云,不过瞬息便斜身横剑至那鬼主面前!

    步未停,剑已出,反手持剑横过,袖袍兜风凛然作响。

    他竟是借剑去杀鬼主的!

    “住手!”

    陆不尽喊得撕心裂肺,春悯手中徽稚剑却半分不停,径直刺进了错怀慈的胸口之中!随即一拧再抽剑,绕着错怀慈的人头一划,蕴满灵力的剑尖再转而下刺,扎进脊骨,霎时灭了他的地魂。

    站在一旁的珠玉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面具被溅上了一滴血,沿着他那面具的轮廓缓缓流下。

    “你……”错怀慈喃喃道,“你杀我……”

    “厉鬼伏诛。”春悯甩掉了剑上的血,低头看着错怀慈逐渐开始溃散的□□,“理当如此。”

    一旁的珠玉愣了片刻,随即开口:“你杀了陆不尽要杀的人,怕是不能善了。”

    “这鬼主言语古怪,那些话也不知真假不知由头,但陆不尽听了肯定想都不想就当真,怎么样都是麻烦,不如我先动手封了他的嘴。”

    巨大的红日在春悯身后落下,那歪歪斜斜的混元髻要掉不掉,他一手拿剑,一手朝着珠玉伸了过去。

    那一刻珠玉想起了在虚邙河边第一次见到作为“倏山仙”的春悯。千万尸骸铺就那无情道至尊的路,望向自己的眼睛既不热烈,也不憎恶,平淡似新落的白雪。

    春悯用指腹轻抹掉了珠玉面具上流下的血。

    《庄子·应帝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正常恢复更新了,有点短短,明天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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