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1/3)

    管灵琳架着苏梁走了一段, 脑子里那个问题越滚越大,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就这么走了,”她偏过头看着苏梁的侧脸, “不会被他们发现吗?我的意思是, 你突然消失了, 他们会不会觉得不对劲,然后追过来?”

    他俩现在这菜鸡模样可遭不住身强力壮的原始人啊!

    苏梁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嗡鸣, 那声音从水晶峡谷的方向传来, 穿过岩壁和树林, 到这里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但管灵琳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在不断积聚,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胸闷的气压变化。

    “不会, ”苏梁说, 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但不是真正的轻松, 而是那种因为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了、所以反而不用再紧张了的轻松, “他们没空管我。”

    “为什么?”

    苏梁停下脚步, 靠着一棵歪脖子树, 抬起下巴朝水晶峡谷的方向扬了扬。

    “祂的躁动期要到了。”

    管灵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水晶峡谷的方向,天空的颜色已经变了, 如果说平时的太阳落下时的天空是那种正常的、从灰蓝到深蓝的渐变,那么此时的天空就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暗红色, 那种红色在缓慢地扩散,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瓶墨水,只不过倒的是红色的墨水。

    有点像绯红之日啊。

    “水晶林的躁动期, ”苏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大概是真的没劲,“大概每四十到六十天一次,持续三到五天,躁动期间,所有的水晶都会进入活跃状态,红色的喷火,蓝色的爆冰,紫色的释放精神污染,还有一些你叫不出名字的颜色,会做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他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不是水晶的东西。”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那些人——”

    岂不是自寻死路。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来,”苏梁说,“他们在这片水晶林里生活了很久,知道哪里最安全,哪里最危险,每次躁动期都会有人死,被火烤熟的,被冰刺穿的,被精神污染搞疯然后自己走进晶流里被融化的。”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调子,“死几个人很正常,没有人会特意寻找失踪者。”

    管灵琳沉默了。

    行吧,原来苏学哥的意思是“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听他的描述,躁动期确实很让人死无全尸。

    她想起那群人围在坑边欢呼的样子,想起高个子男人拿着晶体对着光看的样子,想起苏梁坐在石头上啃那块硬得要命的东西的样子。

    那些人虽然可能不是好人,但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会被这片水晶林以一种完全不在乎的方式杀死。

    而他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们就生活在这里,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又是祭祀吗?

    “还有一件事,”苏梁说,他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赶在什么东西来临之前到达某个地方,“你刚才看到的那片水晶林它不是‘有’一只庞大的异兽。”

    管灵琳愣了一下。

    “它就是那只异兽。”

    管灵琳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路上,脚踩着一片湿漉漉的落叶,头顶是灰蓝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泛红的天空,面前是苏梁那个瘦得不像话的背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重组。

    梦境里的东西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些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晶体,那些像是血管和神经一样从峡谷深处蔓延出来的脉络,那些在晶流流淌时发出的、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嗡鸣,那些她在梦里见过的、让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

    这片水晶林的王者从来都不是那些能在水晶柱上自由行动的异兽群。

    人和异兽都不深是这片领土的主人,水晶只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

    但不对。

    水晶就是异兽。

    那些在晶体表面爬行的异兽,那些能在水晶之间穿行的生物,它们不是这片土地的王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是寄生者,是共生者,是这片巨大得难以想象的水晶异兽身上长出来的、微不足道的附属品。

    “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管灵琳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时她醒来,只觉得稀奇,但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自然竟是如此……残忍?

    也许是博爱才对。

    她没有说完。

    因为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整个大地都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管灵琳的耳朵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分辨能力,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声音,像是世界的根基在断裂的声音。

    天空炸开了。

    这根本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天空炸开了。

    那些暗红色的、病态的颜色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光——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金黄的、银白的,还有一些介于它们之间的、她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颜色,那些光从水晶峡谷的方向喷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了一个口子,把所有的光和热都释放到了天空中。

    那些光在流动,在交织,在碰撞,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的方式扭曲、旋转、碎裂、重组。

    天空变成了一幅疯狂的油画,颜料被泼得到处都是,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混乱、更加狂暴、更加美丽得不讲道理。

    管灵琳站在那片稀疏的林地边缘,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流形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金属片层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像是被静电炸毛的猫;毒蝰龙从她脖子上弹起来,身体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中那些疯狂的颜色,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不停地确认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地煌龙默默趴下,又不走了吗?好累的。

    管灵琳抱紧了自己的伙伴。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流形龙压在胸口,把毒蝰龙拢在颈窝里。

    两条小龙都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松手”。

    流形龙发出一声极轻的“唧”,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毒蝰龙把尾巴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半,然后不动了。

    苏梁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着那些疯狂的颜色,看着管灵琳。

    他的眼神很平静。

    见过几次之后,他已经不会再起波澜,那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些巨响在他的耳朵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嗡鸣,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见过很多次了?”管灵琳问,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稳。

    苏梁点了点头,“三次,”他说,“算上这次,第四次。”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被光和颜色撕碎的天空,双手插在那件破烂衣服的口袋里。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以为世界要毁灭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管灵琳能听清楚,因为那些巨响在这一刻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那只巨大的水晶异兽在换气,“我躲在绿色晶体下面,抱着变小的地煌龙,抖得像筛糠,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这就是我的结局——死在开拓区,死在一片会发光的水晶里,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找到。”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管灵琳没有说话。

    “一个开拓区的居民,”苏梁说,目光落在那片疯狂的光的某个位置,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画面,“他站在红色和蓝色晶体的交界处,那两边的能量正在碰撞,在他身边炸开了一圈一圈的光环,他的衣服烧着了,皮肤在开裂,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被蒸干了。他马上就要死了,谁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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