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2)

    石阶盘绕而上。

    谢临背着她来到小山峰之上的观景亭, 正有一人负手而立,这个角度,这个高处, 能够将碧月潭内所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冲虚转过身来, 阿珠看到他高举摄魂铃,不由得往谢临背后缩。‘

    “程老丈不是失了神志的邪祟,我也不是他的帮凶, 你不能把我收走。”

    铃声没有响,哑了似的,晃动两下。

    程惟梓的魂魄被释放了出来,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宣纸。

    他周身翻涌的黑色怨气全部褪去,迟来的公道,好歹来了,比强行镇压厉鬼的摄魂铃更能平他心中怨愤,他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系着个木工围裙的干瘪小老头,目光恋恋不舍地看着碧玉潭边的程素心。

    “道长,我想去同我女儿告个别。”

    “我给你这么多时日, 已格外留情。”

    清虚道长是个嘴硬心软的,冲虚与他的法号一字之差, 却是说一不二,任凭程惟梓如何求情,都不松口。

    阿珠躲在谢临背后:“程老丈, 你有什么话?我想办法帮你带给程姑娘。”

    程惟梓默然良久。

    其实还有什么话呢?

    官府真能查清楚盗印案是骗局, 那么程氏印书坊就能归还到素心手里。她在郑氏书坊能隐忍数月,摸清楚各个工房与仓库,能在众多人眼皮子底下, 偷偷摸摸刻下了那片雕版,她还有把她当作东家看待的老师傅们。

    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小素心,逆境里不倒,顺境里就只会过的更好。

    “小丫头,你帮我把这个捎给她吧。”

    他系着的木工围裙,里头零零碎碎的小工具,都是执念所化,留下不。

    程惟梓在观景亭外的草木里,拾了一根落木,雕刻刀绕着那一截木头飞转,木屑纷纷落下,不一会儿,变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木鸟,“老翔刻字喜欢听鸟雀声儿,素心被带得也喜欢鸟,但总是养不好,也懒得伺候。”

    碧月潭边卷起一阵带着暖意的微风。

    生了一双豆豆眼,憨头憨脑的小木鸟翅膀不会动,却会飞,优哉游哉飞到了碧月潭边的程素心面前。

    程素心怔忪,接过小木鸟,茫然四顾了好一会儿,才锁定了山峰小亭的方向。

    她没有阴阳眼,没有看到程惟梓的魂魄,但她看到了冲虚道人和那把摄魂铃。她眼眶微红,撩起了灰衣袍的下摆,朝着观景亭的方向,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执念消散。

    魂体在绿荫中化作了点点流光,大部分飘散了,还有一小点,汇聚到了阿珠手腕上,点亮第二颗清心石。阿珠的胸口一阵轻轻的颤,好像那时候告别牧寒一样,恍惚有了活人的心跳。

    冲虚道人目光如炬,视线在她腕间流转片刻。

    “我还是那句话,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暮色渐起,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在沉静的潭心散去,潭边笼起了烟水寒气。

    文人墨客与大儒高官们都散去了,阿珠还在盯着那方水潭,又好像在看程素心释然离去的背影。

    程老丈说,程姑娘不曾议亲,自懂事后的大半时光都在工坊里,连手帕交都很少。

    不知她生前,会不会像程姑娘这样有某一样很喜欢的东西,抑或是有程惟梓这样慈爱护短的父亲?

    阿珠想不到答案。

    谢临侧过脸,轻声问她,“回去吗?”

    “唔。”

    她点头,飘也飘不动了,就赖在谢临肩头,顺着林荫山径往下,手指拂过两边旁逸斜出的青枫。

    “还在想程家的事?”

    “我……在想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

    “清虚道长为何会教给你那么多符咒和结界啊?你是他的徒弟吗?”

    “我生来阴阳眼,易招惹游魂,他教我这些方法是为了保命。”

    “只是这样吗?”

    “看着厉害,都是入门级别的咒法,能够发挥出多大能力,全看施咒者本事。”

    青年郎君说了一句有自夸嫌疑的话,语气却没有多少得色。

    阿珠揪了一片青枫在指尖转,又插到他的发冠上。

    “谢啊呜,你是不是认识我?”

    “阿珠姑娘与我同一屋檐下,白日同出,夜里同归,共享一炉安魂香,当然认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骗鬼。”

    “处心积虑地骗鬼,于我有何好处?”

    阿珠一时答不上来,没再回应,只听见两旁青枫簌簌地响,显得碧玉潭愈发地安静。

    谢临陪她去程氏印书坊查探,被厉鬼形态的程惟梓抓伤。

    谢临找借口陪她进去郑氏账房找证据,得知冲虚道人来收鬼后,急着把她带回平安巷。

    谢临把她护起来,与冲虚道人讨价还价,还有……还有很多,已经超过了最初互惠互利的范畴。

    小谢大人没收获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手指头却破了好几根。

    如果不是之前就认识她,阿珠想不出谢临为何要这样费力地帮她。世人对怪力乱神避之不及,哪怕是清虚道长那样有慈悲心的方外之人,对她的帮助也拿捏着分寸,唯独谢临会浑然不在意地把她背在肩头。

    山间虫鸣窸窣,夜色黑得浓重。

    青年郎君背着她下山的步履稳健,不曾停顿半分。

    阿珠把脸蛋子贴过去,靠在他肩头,绢白衣袖在夜色中轻轻地翻飞,拂过了清冷的碧玉潭,拂过了灯火渐次亮起的皇都街道,拂过这一夜,平安巷里烟色纠缠的三足小银炉。

    久违的浓重困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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