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2)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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