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2)

    他的执念, 是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白脸吗?

    怎么可能,雷入海嗤笑。

    不知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不声不响就插入了临安府的捕快行列, 把他相中的两个好苗子挤下去了。

    说体力, 体力不够,说经验,经验没有。

    活着的时候, 他每每看一眼秦坚白,都觉得操心,偏偏府尹还耳提面命,“秦坚白不是什么普通录来给你随便使唤的小捕快,你得倾囊相授,还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这么矜贵的人儿,回家锦衣玉食供起来啊,当什么捕快。

    第一次见面时,雷入海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的值班房里。

    秦坚白穿着衙门新发的捕快服,像个刚长出新毛的小鸡崽, 挺起了胸脯,两只眼睛亮得放光:“师父!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栽培。”

    雷入海没想栽培,更不想当护崽的老母鸡。

    他一摆手,“走吧, 跟在我后头。”

    但栽培不栽培, 他有得选,护着大少爷这事,他没有。

    男儿有志, 初出茅庐,冲得比谁都快,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验尸,第一次见人惨死,面巾子都不知道蒙,就往验尸房冲,吐得昏天黑地,胃都呕空了。

    抓贼,抓入死胡同,贼人被逼急了掏刀,秦坚白以为自己生了一双铁砂掌,敢空手接白刃。

    暗访,贫民巷的混子随便挤两滴眼泪,喊几句爹娘病危,秦少爷的心肠就软成了一滩水,想暗暗地掏空腰包接济,连身上象征官差身份的木腰牌都险些让对方给顺手牵羊了。

    雷入海自问脾气不好。

    一次两次,他尚且忍着,“你躲我身后。”

    “你别动。”

    “你在这里数数,二十个数我没出来,你再敲锣打鼓喊救兵,自己别进来。”

    第四次,追捕在皇城内拐卖小娃娃和妙龄女郎的人贩子。

    城内水系发达,地底下的排水旱渠与废弃暗道纵横交错,日久天长地,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鬼域,在天子脚底盘据成了一个法外狂徒、暗娼、流浪乞儿等三教九流的居所,坊间戏称“不见天”。

    人贩子一入了“不见天”,如鱼入海,还会刻意布置只有他们一伙人才能识别的机关。

    秦坚白追得太紧,误触了机关,险些叫飞出来的钉子扎入了眼睛。

    雷入海把他拽回来,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急着投胎啊?秦少爷,你娘给你生了几条命?”

    他犹嫌不够解气,又接连揍了两拳,“老子造的什么孽,三十好几了要回头来伺候小少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屁个本事没有,我带两秤砣上路都比带你轻松!要不是没法交待,我管你去死!”

    “听见没有?我管你去死啊!”

    地洞的流水声急促,他骂骂咧咧的回音,一层层扩散,难听得很。

    秦坚白躺在地上,涂了火油的火把摔落在旁边,把他眼睛照得好像有一层润润的水光。

    雷入海猛地住了嘴,放开了他,把火把捡起来。

    骂过头了,不后悔,把大少爷骂哭了,骂跑了最好。

    “我娘……就生了我一条命。”

    秦坚白低声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太熟练地吐了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他脸皮白,胡茬都青涩,看起来就是个没经人事,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说了一句叫雷入海沉默的话。

    “师父的命也是命,谁都一样,只得一条,我没道理让你挡在前面。”

    都一样吗?

    雷入海从没这么想过,人人都有一条命,但他觉得命就是分三六九等的。眼前的大少爷,想做的差事吱一声,家里就给安排进来,还有上峰盯着他给大少爷保驾护航。就是会投胎啊,找谁说理去。

    “我比你有本事,比你皮糙肉厚。”

    雷入海冷硬的心肠,只在这个幽邃地洞里,软了一句话的工夫,“再敢独自去追嫌犯,我把你腿打断。”

    挂了彩的大少爷,成功地惊动了府尹。

    秦坚白不敢说是被他揍的,支支吾吾半日,只说“不见天”太复杂了,他在里头摔了一跤。雷入海更不会蠢得主动交待,却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府尹实在担心秦少爷交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而影响他自己的官位。

    “这样,往后就让小秦捕快管这几条街,他生得和善亲民,跟邻里打交道的事,都让他发挥所长。”

    换而言之,追凶缉匪,上山入水的凶险差事,就别让他碰了。

    那日,雷入海乐得在公厨多吃了两碗米饭。

    秦坚白憋得里外不是人,郁闷了许久,自此被整个衙门当作玉人儿供着,每日管的,就是地痞欺负菜摊贩、迷路小孩儿找爹娘,最近经手的一桩“大案”,是雀尾巷黄老太太养了十年的大白猫走丢了。

    黄老太太是个不太普通的平头百姓。

    她的独苗苗儿子机缘巧合,替宫里贵人挡过刺客,成了忠烈,开先几年,宫里逢年过节都赐下物件,后来恩情淡了,围拢她讨好的晚辈散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孤寡独居,也没谁敢欺负她,都怕被拿了话柄。

    是以人越老,脾气越冲,动则戳着捕快班子的鼻子骂,“酒囊饭袋,吃着皇粮,连只猫都找不到。”

    什么叫连只猫都找不到。

    这种小巧灵性的动物,想躲藏,比穷凶极恶的歹徒还难找。

    秦坚白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来向他讨教,“师父,你办过找猫的案子吗?有秘诀吗?”

    “有什么秘诀?”

    雷入海扯过他的小册子看,五花八门,他说过的什么屁话都记下来了。

    ——“赌场抓人,要派人去后门,围起来,老赌场都有放风的,对捕快班子脸熟得很。”

    ——“勾栏杂耍戏班子,不看猴戏,净往下三路和人腰间乱瞟的,十有八九是偷儿。”

    ——“抓到逃犯,要撬开嘴巴,上板子不如上几两猪头肉,温着烧刀子就在牢房栅栏外扇风,让他看得见吃不着,闻得到喝不了。”

    ……

    ——“乌家店的千层底好穿,脚底板不累。”

    什么玩意?这都记?

    雷入海“啧”一声,半真半假地指点,“猫昼伏夜出,都有固定地盘,黄老太太家里往外,方圆一里的街巷,你等散衙了,提两条鱼每条街巷都去找,总能碰上的。”

    打那日后,秦坚白的手指头,总是飘来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老洗不干净。

    雷入海后悔自己嘴多那么一句,可秦坚白很当真,“我没找到玉奴儿,但跟附近的野猫都混熟了,我还把玉奴儿睡过的枕头给它们嗅嗅。师父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找着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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