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2)

    

    &esp;&esp;第31章

    &esp;&esp;狐裘乃公卿贵族才可享用的物件, 更何况,这还是元霁亲手所猎的玄狐皮,无疑是至高的恩宠。

    &esp;&esp;然而此刻, 它却落满尘土, 捂盖在另一具尸身之上。月光洒落,大片暗红的血浸透了皮毛,毛绺黏连纠缠,泛着诡异的红光。

    &esp;&esp;令莺听着那脚步声愈走愈近,身子颤了颤, 却一动不动,发抖的手臂仍本能地按压着怜妃伤口,仿佛不知怀中人早没了气息。

    &esp;&esp;元霁靴底碾过断枝,神色冰冷,眼白里却渐渐爬满了红血丝。

    &esp;&esp;他猛然拽起那件大氅甩在一旁,像丢弃什么秽物一般。

    &esp;&esp;而后又一把将令莺拽起,扯到面前, 另一只手铁钳似的按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往下压,将她的脸逼到与怜妃青白的脸孔仅有二指之隔。

    &esp;&esp;令莺拼命挣扎的双手被他死死制住,瑟缩着想后退, 可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动弹不得, 只能圆睁着双眼, 避无可避地贴近怜妃。

    &esp;&esp;那张脸青白僵硬, 死不瞑目, 惊恐永远凝在了眼底。

    &esp;&esp;她身躯也一点点冷下去,再不会有温热的呼吸。

    &esp;&esp;“看清楚了吗?”身后传来男子冷酷的声音,分明涌动着暴怒, 却又语带嘲弄:“人早就死了。”

    &esp;&esp;令莺望着怜妃的脸,通红的双眼大睁。那双眸子曾含情带怯,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灰翳。

    &esp;&esp;她脑海里满是飞溅的鲜血、黏连的皮毛,种种猩红的画面搅在一起,挥之不去。

    &esp;&esp;令莺眼中迅速积蓄起了两团水光,泪水噼里啪啦往下砸,一滴接一滴。

    &esp;&esp;后颈被元霁死死摁着,双手反剪在身后,令莺面色涨红,眼泪仍不停滚落,渐渐有了窒息之感。

    &esp;&esp;“这就是你的私逃大计?”元霁手臂力道加重,怒极反笑,“死的是她,可你以为,你和她有何不同?若来的不是朕,你早已经是具尸体了。”

    &esp;&esp;说到此处,元霁几乎是咬牙切齿。

    &esp;&esp;“崔令莺,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活着逃出去,还敢对朕用那种下作手段……”

    &esp;&esp;他许她住最奢华的离宫,赏她难得的皮料,甚至愿意成全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崔道济那个老东西,也并未做到这些,不是吗?

    &esp;&esp;她分明只是个罪臣之女,血脉肮脏,且见不得光。是他不计前嫌,容许她活着,手把手教她规矩,甚至亲自纠正她的乡音,容忍她某些粗鄙的习性。

    &esp;&esp;可她居然敢弃如敝履。

    &esp;&esp;一阵瑟瑟秋风吹过,令莺被元霁紧摁着,手掌如一道冰冷的铁锁,锢得她骨头“咯吱”作响,浑身无一处不疼。

    &esp;&esp;而元霁的话更像是刀子,接连不断扎下来,她无比清晰地听出其中几乎满溢的厌憎与嫌恶。

    &esp;&esp;死里逃生之后,令莺心中并无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无与伦比的悲愤,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esp;&esp;一股莫名的力气陡然涌出,她像只张牙舞爪的母兽,不要命的挣扎起来。

    &esp;&esp;可两人身形悬殊,发觉挣不脱,令莺脸上热汗泪水成模糊一片,声嘶力竭地大骂:“是,我是蠢,你看不起我,却整日轻薄我脱我衣裳,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你一个皇帝就这么缺女人,死活不肯放过我!”

    &esp;&esp;她此刻的模样甚至不像个成人,倒像孩童般嚎啕大哭,说到此处愈发悲从中来:“我和怜妃没有分别,不都是你们男人争权夺利,最后还要祸害女子,要不是你她又怎会被贬去当尼姑……狗皇帝!”

    &esp;&esp;令莺的怒骂被秋风一送,除部分前去追熊的禁军,剩余避在坡下的人仍听得一清二楚,刹那间连呼吸也停了,个个恨不能再跑远些,以免天子怒极之下,杀了这女人不说,还会迁怒他们这些在场的。

    &esp;&esp;令莺满目都是一动不动的怜妃,胸腔似被掏了个大洞,任凭萧瑟的秋风穿过,将那空洞越扯越大。她几乎被这悲愤吞没,双腿胡乱朝后蹬,甚至发狠想往他胯下踢。

    &esp;&esp;元霁的面色已难看至极,一双瞳仁黑得纯粹,阴鸷骇人,浑身戾气翻涌。

    &esp;&esp;他手上力道一沉,逼得令莺跪倒在地。

    &esp;&esp;元霁呼吸急促,浑身肌肉随之绷紧,喘息着没有说话。

    &esp;&esp;然而,他发觉自己心中最先涌起的,竟不是杀意。

    &esp;&esp;许是毒蕈子吃昏了头,此时此刻,暴怒中竟掺着一股极为陌生的茫然。

    &esp;&esp;这并非崔令莺头一回辱骂他了。

    &esp;&esp;可究竟为何,他偏要将一个如此荒谬的女人留在身边。堂堂帝王之尊,做尽荒唐可笑之事,甚至夜半三更,亲率人马来到深山拿人……

    &esp;&esp;想到此处,那毒蕈子似乎仍留在胃里,随着她的咒骂,如阴冷的蛇被勾出,在胸腔窜动,搅得胃里难以言喻地恶心,几欲令人作呕。

    &esp;&esp;他终于放开她,侧过脸去,再如何竭力忍耐仍干呕了两声。

    &esp;&esp;令莺几乎像只炸毛的野猫,一下跌坐在地,慌乱从怜妃尸身旁向后挪。

    &esp;&esp;她吓狠了,抓起两截断枝,不管不顾往元霁身上砸。

    &esp;&esp;元霁甚至不屑闪躲,只面色森冷地盯着她,而后命人将令莺绑回去。

    &esp;&esp;他不会杀她,却也绝不可能允许她再逃。

    &esp;&esp;她根本就不配拥有自己赐予的这一切。

    &esp;&esp;-

    &esp;&esp;吴郡春来时常雨丝绵绵,仿若轻纱薄雾。即便窗子已然合上,仍有微凉的水雾渗透而入,却化不开屋中浓重的药味儿。

    &esp;&esp;令莺的视线忽然变得矮小,她站在雾气里,面前的床榻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

    &esp;&esp;“莺字不是什么野莺残莺,是‘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出谷莺,”阿娘轻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顶:“意思是,从幽深山谷里飞出来的黄莺。娘亲是去不了洛阳了,等阿莺长大了,代娘亲去看一看洛城花吧……”

    &esp;&esp;令莺心神俱震,她忽然紧紧抓住阿娘的手,即便身处梦中,她也无法承受那股排山倒海的情绪,崩溃大哭着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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