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3)

    沈青羽在大理寺衙门躲了两日。

    一直到八月十四, 她估摸沈玉龙应当帮自己把婚事解决了。

    申时至时,她便收拾着动身回府——毕竟父亲出差回来,她总得回府拜见,不能老以公事繁忙为借口避风头。

    说起父亲沈谧, 沈青羽对他的感情有些复杂。

    当年沈谧赴任两淮巡盐御史, 老丈人周王病重。汝阳郡主思父心切, 便将不满两岁的沈玉龙留下,自己赶回京给父亲侍疾。

    等汝阳郡主返回两淮时, 沈谧身边已多了位俏姨娘和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娃——即江姨娘和沈青羽。

    汝阳郡主虽气,却拗不过世俗礼数,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认江氏入府的事实。

    关于此事, 沈青羽对沈谧挺看不上的, 对汝阳郡主又挺同情——王爷之女, 郡主之尊, 也阻止不了丈夫纳妾。

    所以古代女子啊,委实可怜。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自己,沈谧这个父亲, 着实不算亏欠。

    她七岁时, 不过是稍稍暴露了些读书识字的天赋, 沈谧便不顾非议,将她和沈玉龙一道送进了国子监念书, 她后来顺利被杨闻知收为徒弟, 也有沈谧不小的功劳。

    所以眼看中秋将至,沈青羽不能再躲了,于情于理, 她都得回府跟她爹吃顿团圆饭,尽一尽子女的本分。

    谁想一进济宁侯府,阵仗空前热闹。

    外院书房的廊下,管家并几个小厮肃穆而立。

    正院的青砖地上,沈玉龙委顿地跪在院子中央,这正值初秋的节气,凉意渐起,他却只着一件单衣,肩膀不受控制地在微微发抖,看样子是没少挨冻。

    门口值守小厮一见到沈青羽,立刻高声通传:“二少爷回府了!”

    沈玉龙当即回头,瞪圆了眼睛盯着她。

    沈青羽脚步不停,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心中却颇觉蹊跷——大嫂夏氏是她爹千挑万选的长媳,出身国公府,未出阁前便有能干贤惠之名。依她的行事作风,断不会为小叔的一桩婚事开罪人,将事情办得体面周全才符合常理。

    就算她爹知道了沈玉龙夫妇在背后动手脚,应当最多也就责骂几句。

    毕竟沈谧是个很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的人——沈玉龙是他和汝阳郡主的嫡长子,更是他心中早敲定的侯府接班人,若把这事儿闹大,只会生分他们父子,也生分沈玉龙与她的兄弟情分。

    怎会闹到跪院子这一步?

    沈青羽心下一沉,吩咐身旁石泓:“你先回长丰院等我。”

    石泓看出异常,未曾挪步。

    沈青羽加重语气:“你听话。”

    他离开后,沈青羽方踏入正院,她目光平静地掠过身侧跪地的沈玉龙,走到廊下向沈谧躬身行礼,稳稳拜道:“孩儿拜见爹。”

    沈谧坐在太师椅上,手上一盏青瓷茶盏,袅袅茶香氤氲而起,他面沉如水,啜了口茶。

    “跪下。”

    沈青羽微怔,片刻后,还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沈谧年过不惑,他年轻时是个温润的白面书生样,现如今也保养得极好,面蓄短须,额上系着青色方巾。只是比起年轻时的青涩,他一双眼眸已被官场磨砺得锐利深沉,满满的威严气度。

    沈谧亲自往紫砂壶里添了一道水,冷声开口:“你们兄弟两个,本事当真越来越大。”

    沈青羽跪在地上,冰冷的青砖地硌着她的膝盖骨,她道:“孩儿愚钝,不懂爹的意思。”

    “你愚钝?”沈谧冷笑,“我看你是聪明过了头!”

    沈青羽轻轻抬首,她长睫微垂轻眨,神色略有些懵懂。一身绯红官服穿在她身上,宽袖掩不住细腰,衬得她白皙的面庞般般入画般好看。

    连沈谧都怔楞片刻,他转瞬回过神,厉声道:“福昌长公主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谁也别给我装糊涂!”

    沈青羽这才知道,她爹为自己挑的竟然是福昌长公主的女儿。

    她面色不改,实际心里相当惊愕,又很有些庆幸——若真把这么一个贵女娶进门,她哪里能招架得住?只怕她这假凤虚凰的把戏迟早会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一个欺君之罪,可真跑不掉了!

    见沈青羽不说话,沈玉龙先急切开口,他剖白喊冤道:“孩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日听二弟说他即将娶亲,孩儿想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多走动走动总不是坏事儿,这才叫温娘上公主府去与长公主亲近一二。至于如何得罪了福昌长公主,孩儿真就不知。”

    “孩儿也问过温娘,她说那日一时口无遮拦,可能说得多了些,但自问绝没有不尊重长公主的意思。”

    “爹,哪怕对着苍天,孩儿和温娘也敢这么说!”沈玉龙言辞诚恳,就差指天立誓了。

    沈谧凤眼半眯,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少在我面前耍这些花架子!”

    “你错在何处,自己心里不清楚?”沈谧冷声质问,“你二弟的婚事,尚在商议,未曾公之于众,你就急吼吼地让你媳妇儿登长公主的门——你打的什么主意,敲的是什么算盘?你莫不是把为父当成了傻子哄!”

    “还有,”沈谧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他声色俱厉,“我为你二弟暗中相看好的人选,你又是从何处探听来?身为侯府世子,你行事如此急躁僭越,竟然敢把手伸到为父跟前,私下刺探家中机密!你还有半点为子、为兄的体统规矩吗!”

    糟了这样毫不留情的一通训斥,沈玉龙脸色涨红,他咬紧牙,却仍旧梗着脖子喊道:“孩儿冤枉!”

    “你冤枉,哼!”沈谧狠狠地一拍桌子。

    他侧首,复又望向跪得直挺挺的小儿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相比方才的怒气冲冲,沈谧眼下的声调堪称四平八稳:“你打小就聪明剔透,如今倒学会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沈青羽心里再清楚不过,她爹这平静的样子,远比暴怒要可怕,显然是动了真火,今日这出必不能善了。

    她了解父亲脾性,知道他最厌恶听人狡辩抵赖,索性这桩婚事肯定是结不成了,目的既已达到,再多争辩无益,任父亲发一顿火罢了。

    沈青羽遂垂眸道:“孩儿知错。”

    沈谧冷冷瞥了她眼,沉声道:“去年你在京郊遇袭,周元美舍命护你。你说他是你师兄,自幼保护你给你撑腰,恳请为他守孝,服大功,我应你不曾?”

    秋风拂过,沈青羽鬓边的发丝有一缕松动,她的侧脸白皙清冷,她说:“去年的事,孩儿感谢爹的体谅。”

    “如今已整整一十八个月,”沈谧的目光锐利,“就算是你亲哥离世,这大功守孝之期,也早已届满!”

    听到“亲哥离世”,旁边的沈玉龙眉心一跳,他抬头看了自己爹眼,分明想分辨什么,对上父亲冰冷的视线后,他慌忙低下头,只是神色还有些不服气。

    沈谧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青羽:“你一再拖延婚事,真当我看不破你的心思?莫在我面前耍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我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谁,我济宁侯府都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会由着你胡来!”

    沈青羽静跪不语。

    沈谧见她一脸冷静,简直油盐不进,心里的怒气反而蹭蹭往上涨,他厉声道:“三月之内,我必给你定一门合适的亲事,你若是执意抗婚不娶,我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这话入耳,沈青羽的面色显出抹苍白,她的肩背轻微绷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有出声。

    沈谧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气得胸口发闷,扬手想给她狠狠一耳光。念及她身为朝廷四品少卿,每日还要去大理寺坐堂,若是脸上带伤,难免会被下属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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