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3/3)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声:“卢姑娘当真是好胆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要名正言顺地伸冤,还是得你爹这个族叔去。”

    杜大娘扫了眼缩在角落凳子上的卢四海,冷哼说:“卢四海,我看你闺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卢大人同姓一个‘卢’!”

    闻言,卢玥儿也幽幽转头,看了自己父亲眼,她神色复杂。

    卢四海被这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前后夹击,顿时脸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难安起来。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旧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过了半晌,只见卢四海终于拍起大腿,他声调发颤:“去……我去还不成吗!”

    “不就是敲登闻鼓嘛!”卢四海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见这等旷世冤案,来都来了,我拼了我这条命不要,也给卢世侄讨一个公道!”

    卢玥儿心头一松,在旁鼓励道:“爹,咱们不会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灯会,我在京里打听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说他处事公正,断案时铁面无私,平日里最肯替百姓们撑腰作主。”

    “好。”卢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嘱咐,两日后跟他一道去敲登闻鼓。”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应我的,我那小孙儿的事儿……”

    杜大娘见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温声安抚道:“你只管安心前去。这一路走来,我也带你看过了,你该明白,我们‘佛子’绝不是草菅人命的坏人。等事情办成了,您的孙儿定会完璧归赵,老身向您担保,小家伙肯定比在你们家里时还被养得白胖。”

    纵然她说着“放心”,可卢四海还是难免担忧,只能干巴巴笑了下。

    待诸事说定,杜大娘便独自出了厢房的门,她去楼下找店小二要来纸笔。

    回到窗边案前,杜大娘迅速写好一张纸条,卷好塞进蜡筒,又从鸽笼中抱出一只信鸽,绑在此信鸽腿上。

    最后,她推开木窗,将鸽子往窗外一送,只见此鸽子扑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浙江宁波府的方向飞去。

    -

    两日后,八月十七,到了御门听政的日子。

    林泽天带卢四海来到午门时,天色还未亮。

    登闻鼓向来由六部和锦衣卫轮流值守,林泽天两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该轮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当差。

    没想到眼前的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回与段臣纲一道来过大理寺的掌刑千户徐文静。

    见林泽天领着个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节而上,徐文静道:“哟,林寺正这时候来,这是准备敲登闻鼓?”

    林泽天全然无视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抽出两边鼓槌,将其中一根塞进卢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泽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后他举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于空旷的午门内外回荡。

    卢四海闭着眼睛,咬紧牙,也终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两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静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问:“你……你还真是来敲鼓的?”

    林泽天将两根鼓槌顺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语气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师兄沈少卿的模样。

    “自然,现成的状纸都写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和你徐千户开玩笑不成?”

    徐文静深呼口气,他知道不是斗嘴的时候,沉声道:“先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林泽天向卢四海使了个眼神,卢四海还有些畏惧徐文静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那把绣春刀,他颤颤巍巍地将状纸递过去。

    徐文静一目十行地扫完。

    饶是他已是锦衣卫千户,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后,徐文静还是脸色骤变。

    他紧捏着状纸,胆战心惊地问:“这……你们沈少卿知道此事儿吗?”

    林泽天如实回道:“我师兄病了,正在家静养,我不想吵他安静,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

    徐文静闻言,真是两眼一发黑,越发觉得面前此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愣头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浙东官场!

    徐文静收下状纸,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劝说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见到一位青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正是专司受理、呈递登闻鼓讼案的监察御史汤吉晓。

    这汤吉晓是个典型的言官,从不畏强权,甚至一心想靠直谏来青史留名。

    徐文静心头一沉,暗叫这下完了,今日这案件非得上达天听,将朝堂搅得风云突变不可!

    汤吉晓走到近前,环顾一圈后,他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问:“徐千户,我方才听到登闻鼓响,可是有状子?”

    犹豫不过片刻,徐文静从袖中将状纸递出,他静静观察着汤吉晓的脸色。

    只见汤吉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全部看完以后他神色一凛,肃声道:“真乃千古奇冤!这案子绝不能耽搁,该速速呈报给圣上。”

    林泽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汤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看完此状后,也做如此想!”

    汤吉晓见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问:“你陪同苦主鸣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举官员?”

    林泽天郑重颔首:“正是下官。”

    “既然如此,你随我入宫,咱们当面将案情原委向陛下禀明。”汤吉晓沉声道。

    闻言,林泽天不由又紧张又激动,他对一旁的卢四海低声嘱咐了几句,交代他就在此等候,随时等待传唤,切莫慌乱。

    卢四海没料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此刻他还有些茫然,他看看汤吉晓,又看看目光坚定的林泽天,最后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递了出去。

    林泽天接过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与汤吉晓一道,大步流星往奉天门的方向走去。

    徐文静站在原地,他望着两人意气风发、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初升的旭日,叹了口气。

    招手唤来身旁值守的小旗,徐文静低声吩咐说:“你在此好生守着,不许擅离。我得马上去趟济宁侯府,见沈少卿一面。”

    徐文静望着远处的奉天门,晨光熹微下,他好像已经见到了即将到来的一场腥风血雨。

    他旋即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往济宁侯府疾驰而去。

    在马背上,徐文静还喃喃道:“怕是沈少卿这个做师兄的,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师弟惹出了多大的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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