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2)

    沈青羽一身绯色官服, 腰束玉带,她步履沉稳入内,正要下跪行礼,御案后的嘉禾帝淡淡看了她眼:“免了, 沈卿在外头还没跪够?”

    帝王这话明摆着是挖苦, 讽的便是她方才在南书房外长跪不起的叩请举动。

    沈青羽心中了然, 做皇帝的最厌恶的就是被人以臣节逼君。

    尤其今上。

    他年少即位,平日看着温和, 却是位极有主见的明主,从不喜受人裹挟。沈青羽其实知道自己今日有些过分,纯粹是仗着天子对她的爱重“恃宠生娇”。

    如今皇帝肯顺势见自己,不过是当面受一两句讥讽, 她自然得认。

    沈青羽从容地收起下跪的姿势, 规矩地弯身俯首道:“臣知错。”

    “你知错是真, ”皇帝嗤笑声, “偏有个倔性子,从不知改。”

    若是旁的朝臣,面对面被帝王这样接连敲打,脸皮薄的没准就无地自容了。沈青羽倒是心理素质很好, 或者是她清楚皇上这样的话并无真正怒意, 她垂首, 睫毛低覆,只道:“万岁教训得是。”

    皇帝见她进殿后, 一副任打任罚的乖顺模样, 心头的郁结之气反不好一股脑倾泻出。

    他不自觉揉摩挲了下腰间玉佩,忽见沈青羽的官袍侧面有个黑脚印,便凝声问:“这是济宁侯踢的?”

    沈青羽闻言侧首看了眼, 她好像才发现此,唇瓣轻轻抿了抿,低声应了一个字:“是。”

    皇帝撩起眼皮望着她,见她的容色依然如霜雪般冷淡,倏地也生起了管教她的冲动,就像济宁侯这般——不,如此还不够。

    嘉禾帝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总不让自己省心的年轻臣子,竟生出一个极度荒唐的念头——恨不能把她拉扯到近前,按在膝头,狠狠地打一顿屁股,直到她真正知错求饶为止。

    沉默须臾,皇帝的手才从玉佩上挪开,他屈了屈指,随即抄起本奏折翻阅,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小字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济宁侯也是为你好。”

    沈青羽怔了怔,她回说:“臣都明白。”

    “家父是关心臣,”沈青羽话音一顿,她稍稍抬首,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低而认真,“臣知道万岁也是因为关心臣,才不允许臣去浙江。”

    皇帝翻页的手微顿,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沈青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竟然这么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她拿捏住了心神。

    皇帝面无表情地将奏折往后翻一页:“你明白便好。”

    明白就不需要朕多说了,皇帝话锋一转,忽而道:“饿了没有?朕听说你至今未用午膳。”

    沈青羽没料到皇上突然说起这个,只好道:“臣……臣还不饿。”

    “你不饿,朕确是要吃的。”说完后,皇帝淡淡地看她两眼。

    只见素来镇定从容的沈大人,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贯的冷寂,她倏地望向皇帝,一时间失了臣礼:“早朝都退了好一会儿了,万岁竟然还未用膳?”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意识到失态,她旋即压低声音。

    “您……您怎不知保重龙体!”沈大人如是说,澄澈的瞳眸里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之意。

    皇帝盯着她错愕慌张的脸,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今早一直堵在心头的气都好像烟消云散了,他的语气彻底温和下来:“朕给忙忘了。”

    “龙体关乎国体,天下皆系于万岁一身,”沈青羽全然没察觉皇帝善变的情绪,还在连声劝道,“就算国事再繁忙,万岁也不该耽误用膳。”

    嘉禾帝微颔首:“同样的话,朕如数送给爱卿。”

    向来能言善辩的沈大人,此刻被君王的这番连消带打堵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巴巴望着天子,一双大眼睛,竟露出无措的模样,像只被人捏住后颈、毫无还手之力的猫。

    皇帝与她对视,不由就笑了。

    郭松见此,忙不迭地以去御膳房传膳为由,静悄悄退出了南书房,将这方天地完整地留给君臣二人。

    郭公公一走,沈青羽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皇帝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只做未察觉,依然有模有样地翻阅奏折。

    沈青羽见君王的脸色恬淡,比自己刚进来时显得要好说话不少,迟疑几瞬,她还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万岁容禀,臣想前往浙江查案。”

    皇帝见她一刻都不肯多等,刚消停片刻又重提旧话,不由觑着她,语气里有丝微妙的恼意:“沈卿,你比朕想得还冰雪聪明,也更没心没肺。”

    沈青羽何尝不知不该屡屡惹恼皇帝,可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多拖一刻会生什么变动,话既说出口,便索性往前再迈一步。

    她言辞恳切:“臣所求,无非是案情能够水落石出。万岁就应了微臣,好么?”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软意,皇帝一顿,几乎想要伸手,去轻抚面前臣子的脸颊,或者揉一揉她低垂的发顶,将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揉乱。

    但他只是注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什么动作也没有,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稳稳坐着。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他的语气沉定,任谁也听不出,他才在心里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

    “你想当钦差,不能只拿这几个字应付朕,总要给朕一个切实的方略,让朕确信,你有这个本事,既能查清案子,也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皇上这般讲,就是肯考虑的意思!

    沈青羽心思剔透,当即打蛇随棍上,她目光灼灼地道:“臣有方案。”

    “朕只给你一次机会,”皇帝不再故作姿态翻阅奏折,干脆将手中折子阖上,他道,“若是爱卿这一次无法让朕满意,朕会立刻把你从钦差人选中剔除,此后永不再议。”

    最后六个字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压,沈青羽清楚,帝王这绝不是开玩笑。她当即敛神,郑重躬身,应了声:“是。”

    沈青羽收敛起所有风月情态,眉眼间满是沉稳。她挺直脊背,像利刃出鞘,一身干练的锋芒。略作沉吟后,她将早已在心中推演多遍的方案徐徐道来。

    “臣以为,定海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从地方州县到总督巡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沈青羽说,“首先要确定的,是卢明昌到底是自缢还是被害。”

    “早朝散后,微臣盘问过林寺正,得知卢大人本是苏州人士,其尸身在定海停灵三天后,现已送回苏州老家安葬。臣以为,当下第一要事,便是立刻遣人赶赴苏州,开棺验尸。”

    沈青羽顿了顿,继续道:“同时须即刻下令,马上封存定海县衙、宁波府、按察使司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卷宗文书,防止有人闻风销毁证据。”

    嘉禾帝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他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去苏州的人选,臣推举林泽天。”沈青羽说,“他是大理寺寺正,既懂刑名勘验,又是第一个接触原告卢四海的官员,对本案前因后果十分清楚,由他亲自查验卢大人的尸身,最为合情合理。无论万岁最后决定由谁钦赴浙江,都可先令林寺正即刻出发赶赴苏州,以免夜长梦多,卢大人的尸身出了什么变故。”

    嘉禾帝轻颔首了下,心中已认可她这个提议。

    “至于浙江那边,陛下已将涉案的陈四杰革职关押,有您的旨意坐镇,臣想按察使司那边不敢玩笑,他的性命应当无碍。臣打算先赴杭州,逐一会晤浙直总督、巡抚与按察使,调取历年赈灾卷宗与陈四杰的考绩档案,再顺藤摸瓜,下定海实地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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