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2)

    时间倒转回一天前, 九月十九。

    午时刚过,杭州知府郑经在后衙内合衣躺下,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 急匆匆道:“大人!大事不好, 钦差大人到府前了!”

    郑经打了个哈欠, 散漫地道:“什么钦差大人?”

    “就是奉旨来咱们浙江查案的钦差!”

    郑经半点不放在心上,嗤笑着说:“算算日子, 钦差一行的官差还在运河上漂着,怎会突然抵达城内?大胆狂徒竟敢冒充钦差,把这招摇撞骗之辈给本官打出去!”

    “大人,真不是假冒的!” 衙役急得额角冒汗, 连忙分辨, “对方手持圣旨与天子金印, 锦衣卫卫所的白千户已经赶赴城门接管防务, 整座杭州城都要封禁了!您快随小人前去见驾吧!”

    郑经一听“圣旨与天子金印”,这才睁开眼。他随手抓过外袍披上,捞起乌纱帽往头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内堂上, 段臣纲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玄色衣衫上风尘仆仆, 左臂袖口处洇着一片暗红, 血渍已半干,显然伤口未经任何处理。

    他的身形笔挺, 从肩背到腰际的线条利落而冷硬, 整个人不见半分狼狈,反而愈发慑人。

    身后,几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下,就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猎犬。

    见到这副架势,郑经再没有任何怀疑,紧赶几步,撩袍跪倒道:“下官郑经,恭迎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废话少说。”段臣纲赫然转身,那张脸俊美如刀,瞳孔冷得像是寒潭里捞出来的两粒黑曜石,“从现在起全城戒严,马上封锁城门,严查码头所有船只,杭州城里一切城防军务即刻移交锦衣卫接管。”

    郑经心里“咯噔”一下。钦差出现在此地,已是晴天霹雳,听这口气,城里似乎还出了更大的乱子。

    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城里……出了何事?”

    段臣纲双眼一眯,厉声道:“钦差正使大人在你杭州地界上被人劫走了——这算不算大事?”

    郑经差点当场吓瘫,脸色煞白,下意识便想辩解。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段臣纲已截断了他,他语气里那股冷意变得愈发锋利:“城里的观音庙会是何人主办?唱那出《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是谁请的?他们在何处落脚?城内有多少红莲教的眼线,你郑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现在不处置你,但钦差在你杭州城里丢了——论罪问责,你首当其冲!”

    他这一声接一声的质问落下来,郑经早被吓得半死。

    却听段臣纲继续道:“眼下找到沈大人,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郑经虽然不是京官,但也知道此行的钦差正使沈少卿甚得君恩,一听说失踪的是沈大人本人,而面前的这人竟是玉面阎罗段臣纲!

    他当即跪伏在地,慌里慌张地道:“是!下官明白!有什么下官能做的,大人尽管吩咐!”

    段臣纲冷冷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郑经,一字一顿道:“从现在起,全城搜捕,彻查所有戏班、伶人、码头、香料铺子——但凡可能与迷烟来源有关的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两天之内,找不回沈大人,你这顶乌纱帽——”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郑经头顶的乌纱帽上叩了两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刀刃上刮过的一缕风,“还有你这颗脑袋,我一齐给你摘下来。”

    郑经浑身一抖,连声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调派人手。

    段臣纲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没有片刻停顿,转而吩咐身后一名锦衣卫:“你去盯着郑经,他若有任何异常,不必报我,直接拿下。”

    锦衣卫应声而去。

    另一名锦衣卫走上前,恭谨道:“同知大人,卑职帮您包扎手臂。”

    此人前进一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托住段臣纲的左臂——那身玄色衣袖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轻轻一扯便带下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耐烦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堂外那道空荡荡的庭院里。

    仿佛沈青羽随时会从那扇月门后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用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可月门外只有风卷落叶,什么也没有。

    锦衣卫还想再帮忙,被一旁的尹嗣用眼神制止了。

    尹嗣压低声音道:“郑经已经去调派人手,白千户也将锦衣卫卫所的弟兄撒了出去,城门和码头都布满了咱们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对方既然能在庙会上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定然对杭州城极熟。若他们藏在寻常百姓家中,挨家挨户搜捕,怕两天不够。这不是一时的事情,段同知还是先养好伤,不然怎能带人找回沈大人?”

    “两天太长。”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身戾气愈发凝重,他道,“若此次的幕后主使是红莲教那位佛子,他会怎么待他?是严刑拷打?还是为难折辱?”

    “他与红莲教上下皆有深仇大恨,偏偏他又生得那么……”段臣纲微顿,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再多等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尹嗣还想说话,段臣纲却已发号施令道:“你带二十人,去查所有客栈、寺观、空置宅院,尤其是近期租赁的,一户不许漏!

    “其余人跟我走——从沈大人失踪的城南开始,挨家挨户搜!”

    杭州城里的锦衣卫与府衙人手倾巢而出,沿街搜捕,不过短短两日,整座杭州城便被搅得天翻地覆,人人风声鹤唳。

    被软禁在宅子里的沈青羽无法得知外面的动静。

    那晚,她在佛子强势的“悉心照顾”下用完晚膳后,此人就又消失了。

    夏荷倒是进来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和绳索,并给她手腕的红痕擦了药,还说了些“大人好生休息”,“有什么吩咐就唤奴婢”之类的客气话。

    沈青羽没有多搭理。

    之后整整一日,佛子再未露面,整座宅院安静得近乎诡异。

    换做旁人,遭此掳掠,或许早已惶惶,可沈青羽依旧镇定。

    尤其听到佛子提出的条件以后,她更加不慌了——她来浙江的目的之一就是找佛子,此人此刻主动跳出来,比她大海捞针强。

    你不是要跟我合作么?沈青羽平静地想:贪官我要抓,哥哥的仇我也照样会报。

    她端起茶盏,刚触到瓷壁,忽听外头响起一阵极轻的叩窗声,像有人在用指节发出来的动静——一下下地,又轻又急,似乎怕惊动什么人,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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