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3/3)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沈青羽道,“万岁前日说喜欢臣,却不会逼臣。这话,臣听了很感动。可臣不知万岁对臣的这份‘特例’什么时候会过期。”

    话既说到这里,她干脆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您是天子,您可以喜欢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不能拒绝您,您说段臣纲是虎狼之辈,但您的喜欢就像一把厚重的刀,能替我劈开荆棘,也能在我没回过神时,有一天转向我自己。”

    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皇帝的脸色没有变,可他将垂在身侧的手负在身后。

    “沈云停,”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是这样想朕的?朕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么?”

    沈青羽道:“臣不敢。臣只知道臣若爱一个人,便要那个人也只能爱我一个。”

    她抬起眼,正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

    “万岁能给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朕的后宫,三年没有进过新人了。自你入朝,朕踏足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朕是天子,不是谁一个人的夫君。”

    沈青羽微顿。

    皇帝道:“天下臣民的眼睛都在看着朕,朕不能为你解散后宫,可朕能答应你,朕不会再纳新人,也不会再碰她们。这是朕能给你的,最大的私心。”

    他没有再走近,只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信朕么?”

    银杏叶簌簌落了满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愿意信的——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信君王,是以沈青羽信他。

    “臣……”她终于开口,“臣愿意信一次。”

    皇帝笑了,他伸手,将她乌纱帽上那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拈下来,拢进袖中。

    “好,”他道,“你既然信朕,朕必然不让卿卿失望。”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只是,朕亦有私心,”他说,“朕不希望你身边总是围着旁人。朕的二弟冒犯你,朕已经惩戒了他;周思檀是反贼,你当比谁都清楚;你收留的那个蛮奴,他对你当真只有主仆情分吗?还有段臣纲——你是不是也不该让他们靠你太近?”

    皇帝的目光从沈青羽的眼睫慢慢扫到唇边,又落回到她脸上:“朕可以容忍你心里尚未全然有朕,但朕不能容忍他们各个在你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谁再敢近前半步,朕就打断谁的腿。”

    沈青羽心头猛地一凛,抬眸看向他。

    “万岁……”她低声开口。

    “怕了?”皇帝微微偏过头,一双丹凤眼在灯下显得深沉,像无星无月的夜。

    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没答话。

    “那便怕吧,”皇帝自顾自道,“怕,才知道分寸。朕不逼你,但是他们也该醒悟,你是朕要的人。”

    沈青羽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郭松低着头急步走来,这老太监丝毫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万岁,锦衣卫同知段臣纲求见。”

    沈青羽的眸光闪了闪。

    皇帝看了她一眼,才对郭松道:“让他去御书房侯着。”

    作者有话说:

    皇帝的温和只是对我们沈大人罢了,对情敌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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