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看奶奶(2/2)

    蒋峪拿出我们打印的纸,又试了试打火机,扭头问我:“现在开始吗?”

    “蒋峪,你觉得好喝吗?”

    每年寒暑假,爸爸和阿姨就会带着弟弟,一起去阿姨娘家探亲。而我会背上一书包的书,从学校出来,自己走路回奶奶家。

    但我只是安安静静站了一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多余做。

    即墨老酒的美味伴侣是姜片、枸杞、红枣和话梅,我从小就看奶奶把它们放到锅里一起煮。她也总招呼我尝尝,我每次都是紧张地抿一口,因为我一喝多准留鼻血。

    日头渐高,已经十点多了,我们是时候要走了。蒋峪整理了一番地上的东西,而后贴心走远去丢垃圾,他留我自己安心待一会。

    还行,就是一个很一般化的评价了,但我觉得蒋峪是天才,因为他和我对这种酒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这时候,我奶奶便会爽朗地大笑,然后搬出她的口头禅,还是孩子好,年轻火旺的。

    蒋峪的声音低低的,柔和、沉静,说着说着我不自觉也加入他的单向对话,剩下就是我们一起聊天了。

    上午十点多,风热乎乎地吹着,太阳晒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我领着蒋峪在公墓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我奶奶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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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会自己在家里学习,会出门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给自己做饭吃,我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蒋峪则认为:“不先烧纸的话,奶奶怎么知道咱们俩来了呢?”

    你也会为我感到欣慰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我过得很好,非常好,我会一直这样努力生活下去的。

    后来奶奶过世了,我的暑假变成了一个人。

    即墨牌的老酒,二三十块钱一瓶,每到夏天吹空调,或者冬天输送暖气前后,我奶奶时不时会喝一杯老酒。

    蒋峪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安慰,我握了握我们相牵的手,朝他笑了笑。

    我点点头。

    距离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光阴如梭,我这个曾经站在奶奶前面不到一米六的豆芽菜,现在已经长成一米七的瘦高高模样了。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回音。

    墓碑上的人虽然被我称作奶奶,但这称呼更多代表着一种辈分,因为奶奶并不老,她过世的时候甚至不到六十岁。

    看到蒋峪一本正经介绍自己的严肃模样,我下意识笑了一下,“你不要这么拘谨,她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你轻松一点就可以。”

    近距离里,蒋峪不在,再往远看,天地间空空荡荡的,一个又一个墓碑如树木成林般无悲无喜地立着,世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阿姨从大连嫁到青岛,距离不远,但落到生活实处,也算远嫁了。

    但还没等我开口,蒋峪先自顾自说了下去:“奶奶你好,我叫蒋峪……”

    打火机窜出一束小小的火苗,我们俩沉默地看着火舌一点一点卷过复印纸的边角,而后变成一块块滚烫的灰,空气一下子变热了,像有了活气那样。

    对于供品,北方大部分是摆单不摆双,但我和蒋峪拿不准是怎么个“单”法,所以买了三个袋子,里面也都是单数个馒头和单数个橘子。

    蒋峪说这是他第一次喝即墨老酒,我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什么味道的?”

    请相信我。

    “还行。”

    我对蒋峪说:“看吧,她是不是很年轻。”

    “入口是有一股烤糊的味道,像烟灰,然后带一点甜味。”

    早婚的我爸生了我,又放弃了我,奶奶便再次当起了母亲,像照顾二胎一样,养大了我。

    临走前,我掏出多余的一次性纸杯,给我和蒋峪一人倒了半杯酒。

    据我以前给奶奶烧纸的经验,人一般是不说话的,我也是在心里和她默默交流,但这次有了第三人,我似乎应该充当起中间人的角色,为奶奶介绍一下旁边的蒋峪。

    我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

    直到我十几岁的时候,某个独自生活的夏天早晨,厨房烟雾报警器发出尖锐爆鸣把熟睡的我从梦中吵醒,我不想下床处理,在拽着被子蒙上头之后,下意识大声喊了一声奶奶。

    我蹲下身,和蒋峪一起捡了捡地上的落叶,又浇水冲了一遍灰,隔出一块干净的区域。

    “没事,我们回去加点料可能就好喝了。”

    我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是我青春期的第一件少女心事。

    黄酒倒满三分之四个纸杯,每样吃食也都打开袋子放好,还有蒋峪买的一束黄玫瑰,是我奶奶生前院子里常开的花。

    年轻火旺的我和蒋峪喝完了各自的半杯,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耳朵和脖子一点点红了起来。

    喊完我才清醒,奶奶早就不在了,这里只有我。

    我并不会产生被爸爸忽略的不平,也从未感到孤独,因为我有奶奶,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饭在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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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雾报警器停了,可我的耳朵却开始了阵阵耳鸣,她过世的余音好像就是在这一天,悄悄开始了阵痛。

    -

    我时不时扭头看蒋峪一眼,在烧纸的烟呛味里,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很遥远,连想起过去都带着温暖的平静,这才是带喜欢的人见家长的感觉。

    第一次做这种事,摆好以后,我问蒋峪,“我们是不是得安安静静地等奶奶来了,吃了咱们上供的东西,才能再说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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