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靖(曼琪)(1/1)

    靖每天晚上都来。

    有时十一点,有时过了十二点。靖不问我为什么还醒着,只传一句:「今天撑过去了吗?」

    我通常回:「差一点。」

    靖便丢一首歌给我。

    歌没有固定类型。老摇滚、钢琴、女声很低的独立乐团、流行芭乐歌,偶尔也有九○年代的情歌。「午夜以后」很快累积到十几首,我上班时不敢播,怕心会飘走。

    我拿这些零碎的东西拼出一个男人的形象。

    比我高,肩膀好看,说话不快。那张侧脸照里,帽沿下应该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眸。骑车时戴黑色手套,停红灯会用左脚撑住车身。

    我们没有交换照片,也没有通话。就凭这些对话,我连靖的个性、长相,甚至会不会修水龙头,都有画面了。

    认识第六天,靖问我白天叫什么名字。

    午夜:大家都叫我aggie。

    靖:那中文名字呢?

    我隔了一会儿才回。

    午夜:林曼琪。只有我妈生气跟医院叫号会这样叫。

    靖:我可以叫吗?

    午夜:现在不行。

    靖:好,午夜。

    靖没有问第二次。

    认识第十天,靖很慎重地介绍了那隻老猫。

    靖:我这隻老猫,叫总监。牠不太给抱,也不喜欢别人碰牠,却总在我工作时踩过键盘,像是对每一份提案都有意见。

    午夜:难怪很多人说,养猫的人是猫奴。

    因为总监,我对靖的想像又多了一点。

    在那之前,靖在我脑子里只有一辆黑色旧车、一个下雨会痛的右膝,还有坐在电脑前工作的模糊背影。

    现在,那间我从未去过的屋子里,多了一张被猫佔去的桌子。

    总监踩过键盘时,靖大概会皱着眉叫牠不要闹,却不会真的把牠赶走。

    牠不给抱,靖便不抱,只等牠自己靠过来。

    我忽然觉得,靖应该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至少,对总监是。

    认识第十四天,靖问我最近有没有想找却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我先回「睡眠」,靖传了一个笑脸。

    后来我才说,是一本绝版散文集。

    那本书大学时在图书馆借过。毕业以后想买,出版社已经倒了,网路上偶尔有人卖,不是缺页,就是封面被水泡过。大学好友佩羽曾经在我生日那天找了三间二手书店,最后买回一本同作者的书,但仍不是我要的。

    靖:我好像有。

    午夜:不要因为想安慰我就乱说。

    靖:封面右下有一盏路灯?

    我从床上坐起来。

    午夜:你真的有?

    靖:以前在蓝墙旁边的旧书摊买到的。

    午夜:卖我。

    靖:不卖,但可以借你。

    我盯着「借你」两个字,忽然觉得那本找了很多年的书有了另一种距离。它不在网路上的哪个卖场,也不在一间我不知道地址的旧书店。

    它在靖家里。

    只要我们有一天见面,我就能碰到。

    午夜:不怕我拿了就不还?

    靖:那就有理由找你。

    我把手机扣到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想过见面。

    不是一个没有日期的「以后」,而是某个週末,靖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我坐在对面,终于知道那些字是用什么声音说的。

    从那天开始,我在路上会多看几眼穿飞行外套的人。

    捷运车门打开时,有个高个子的男人背对我站在月台,黑色短发,肩膀很直。我跟着人群走出去,经过他身边才发现不是。

    他身上有很浓的菸味。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

    靖应该不抽菸。

    我根本没有问过,却已经替靖决定了。

    回到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靖,只省略了自己多看那个男人几眼。

    靖:万一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午夜:你最近很爱问这种问题。

    靖没有接着说。

    我也没有追问。

    佩羽很快发现我不太一样。

    某天午休,我们约在公司附近吃麵。我的手机亮了两次,我都先看一眼才继续说话。

    「有男人?」她问。

    「网友。」

    「见面了?」

    「还没见过。」

    佩羽把筷子放下。

    「名字呢?」

    我低头喝汤。

    「不告诉你。」

    「长相?」

    「有头贴。」

    「拿来看。」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佩羽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以前交往时,我总是很快把对方的照片拿给她看,像先通过最了解我的人,恋爱才算真的开始。

    靖不一样。

    靖还只在深夜里。我连声音都没有听过,却已经捨不得太早让别人看见。

    认识第二十二天,我母亲去做乳房切片。

    她在电话里说只是小东西,叫我不要请假。我还是搭了最早一班车回新竹,坐在诊间外陪她等。

    母亲进去以后,我拍了一张空椅子传给靖。

    靖没有说一定会没事。

    靖:早餐吃了吗?

    午夜:吃不下。

    靖:多少吃一点。你等等还要陪妈妈。

    我真的下楼,到便利商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咖啡。

    医院的冷气很强,我两手抱住杯子,等那扇门再打开。

    切片做完了,两个星期后看报告。

    靖:报告出来以前,你一定会一直想。先找点事情让脑子休息一下。

    他说中了。公司里的冷静大多是装出来的。遇到事情,我只会先把该做的做完,等没有人看见了,再承认自己很怕。

    陪母亲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我把脸转向玻璃,假装在看风景。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对靖说想她。

    送出以前,手指停了很久。

    靖没有趁机问我们是什么关係。

    靖只回:「我也想你。」

    过了一会儿,又多一句。

    靖:现在如果在你旁边,我会先抱你。

    午夜:只有抱?

    讯息送出去,我把脸埋进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敢。

    靖隔了快一分鐘才回。

    靖:你想要什么,可以自己说。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那句话,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午夜:想让你吻我。

    这次靖回得很快。

    靖:好,当我们见面的时候。

    那晚我们没有再往下说。

    手机搁在枕边,我却一直觉得靖的嘴唇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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