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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今晚这一次试戏她能拿到完完整整的拒信,就再也不要往后投递了吧。



    婪清霜和自己这样说定了。



    她像放下什么一般,松了一口气。



    姜斐言将满是鱼丸的关东煮递到婪清霜面前,“怎么不吃?”



    婪清霜接下,顺利吃下半杯关东煮后,她感慨:“原来我没有得厌食症,还是很爱吃东西的。”



    姜斐言盯她半晌,半天憋出一个:“那很好啊。”



    十一月,感恩节前,纽约的细雨入地即化。



    姜斐言说:“希望你有开心一点了。”



    婪清霜笑了笑,点点头,说当然有。



    她们在这半年里交流的次数屈指可数,全在今夜赶了进度。



    空荡的街区,细雨席卷而来新鲜空气,冷得刺骨,又静得出奇。只是比起那些身外物,眼前这个挣扎着用普通话表达自己的人,才更让婪清霜的心变得柔软。



    07



    凌晨三点回到家,布什维克静得像死人堆。远处时不时有炸街声,楼道一如既往烟草味扑鼻。



    婪清霜皱着眉回到家,直奔浴室洗漱,本该先回房间的姜斐言忽然叫住了婪清霜的名字。



    “bb机里有你的留言。”姜斐言说。



    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叮。请来电者留言。嗨,我是……工作室的助理,您试戏……,选角组对您……非常满意。可以尽快回电话吗?工作室的电话是……,请在工作日早上九点之后回电……”



    婪清霜从浴室里冲出来,洗脸洗到一半,整张脸挂满了水珠,睫毛上,嘴唇上,看起来都亮晶晶的。



    再亮也亮不过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像黑曜石。



    姜斐言拿着传呼机,愣了半秒。



    婪清霜用力地抱住她:



    “姜斐言,你真是我的福星!”



    



    08



    婪清霜觉得自己有原谅生活一点点。



    顺带眼前这个布鲁克林旧街区也变得非常顺眼了。



    不过,在听到狗吠、派对、炸街的声音,或者闻到烟鬼、毒鬼、排泄物的味道,她还是会尽情咒骂布鲁克林。



    但生活真的有变得更好……吗?



    如今回想起来,一个倒霉透顶的人会在某天以为幸运如天降横财那般砸在头顶,那才是人生里最大的蠢事。



    接到传呼机留言,婪清霜一整夜都没有睡觉,向姜斐言再次预支网费,上网搜索这家愿意接纳自己的工作室。



    越浏览,越心惊。工作室来自洛杉矶,就在好莱坞山边,工作室合作的导演都是时尚杂志的常客,比如婪清霜最近新买的那本杂志,首页就是工作室拍出的片子,因为它在圣丹斯拿了评审团大奖。



    虽然这些和婪清霜最初预想的百老汇音乐剧略有偏差,但来自西好莱坞的橄榄枝她不可能不接。



    她们真的把我选中了?



    婪清霜有些不敢置信。



    姜斐言宽宏大量地让婪清霜留在自己卧室。



    婪清霜在电脑前熬了一个通宵。



    搜索界面上的光圈滞重地转动着,像一千只金绿大苍蝇在黄昏的窗户上撞,一百次,一千次,如她不断投出又石沉大海的简历。电脑惨白的光晕打在婪清霜的眼睑上,让她生出一种陡然、近乎晕船的恶心。



    有点像氟西汀带给她的副作用,但又不是。眼下这恶心是甜的,像吃多了汤圆。



    什么西好莱坞,什么上流社会,真的都在靠近她了?



    在那一刻婪清霜才知,欲望从来不是一团火,而是一袭藏在空气里,潮湿、甜腻、又带着点腐烂气息的香风。



    她几乎已经闻到南加州太阳晒热了的棕榈油味。



    09



    次日回过电话,她再次确信工作室的权威。



    对面承诺为她办理工会资格,进一步的面试放在下周一。



    唯一的难关是她的签证。



    倘若婪清霜愿意拍摄,将签下为期一年的合同,而婪清霜的签证三个月后就要过期。婪清霜当然在电话里不断承诺马上换新,这才将对面稳住,“下周一之前,”对面说,“我希望在下周一之前,你可以拿到换新签证的回执。”



    婪清霜连声说好,挂断电话,又拨通学院电话。



    学院给她的成绩证明和下一学期的预先课表,是婪清霜向移民局谈判的必要条件。



    学院却明确告知:想要下一学期的排课,必须预交学费。同时,她这个月的出勤率也不尽人意。



    “如果您可以在这周以内将学费交与财务,相信一切会迎刃而解。”



    婪清霜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要钱。要钱。否则没戏。



    账单像一叠厚厚的冥币,迎面砸在脸上。



    昨夜刚算过账,她能拿出多少钱?



    差得太远太远。巨大的空缺是一张生了利齿的嘴,蹲在她肋骨下,日夜不停地啃噬。



    10



    婪清霜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因焦虑而微微发青的脸。



    迈出门,迎面撞上回家的姜斐言,婪清霜先是愣了一下,因她忽然想到,在她搬进公寓这半年多,姜斐言从来没有向她催过房租。



    婪清霜总说自己有钱就会向她补上月费和网费,窟窿却越来越大。



    甚至,本想再越一些界限,试图提出“我现在急需用钱,房租可不可以……”但理智快口舌一步,让婪清霜只是平淡地说出:“我去上课了。”



    姜斐言摘下耳机,点点头。



    她们擦肩而过。



    十一月的冷风夹着雨,噼里啪啦打在走廊里。



    算了。婪清霜想,还差几千块钱,这六十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再说,她的生活已经有眉目了,不是吗?



    眼下比起攒钱,她更应该出现在学校,否则出勤率都无法达标。



    婪清霜早就读完了本科,如今挂名的这所艺术学院完全是为了延续签证。母亲并不认可她继续留在海外,在她毕业后寄来一些钱,“只有这么多,用完了就回来吧。”



    像所有其她正常人一样,母亲不信她的百老汇旧梦。



    婪清霜原本也渐渐不信了,可那传呼机里,那些断续又承诺的话,偏偏是一簇磷火,生生把婪清霜那颗快死透的心又给燎出了一股焦黑的烟。这到底算什么好事呢,把婪清霜那破了窟窿的口袋又薅一边,钱没有了,用肉去填。她又回到从前入不敷出的恶性循环里,至少再半年。



    婪清霜应该要怕的。



    但她已经陷入猫的旧梦太深,愈挫愈勇了。



    11



    婪清霜刚好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那时没有wi-fi这种新奇玩意儿,九十分钟的课对婪清霜而言就是发九十分钟的呆,看男教授无聊地棒读讲义,西装沾满粉笔灰。



    “阿特米西亚·津蒂莱斯基的作品和背景,大家都看了吗?”男教授问。



    教室里稀稀落落的回音。



    “劳拉·穆尔维的论文呢?”



    学生们的回答像马桶的抽水声,断断续续又粘稠。



    婪清霜没说话,只是盯了男教授太久,久到怀疑他的秃顶是自己用目光烧出来的。



    “一九七五年,英国学者劳拉·穆尔维发表了石破天惊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这篇文章成为了领域的基石,在其中穆尔维首次创造了‘男性凝视’这个概念,她批判传统电影和艺术默认男性视角的现象,同时提出,在男权历史的语境下,‘裸体’这个符号已经被污染了,成了一种艺术化、景观化的物件,或者说商品。”



    “一九七九年,女权艺术家朱迪·芝加哥发表装置作品《晚宴》。”



    “一九八九年,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开展了一场的街头海报运动。她们挪用新古典主义安格尔的名作《大宫女》,将原本□□、摆出谄媚姿态的裸女换上了一个凶狠的大猩猩头套。”



    “她们通过遮蔽面部、破坏‘完美的女性裸体’,打破了男性观众的性幻想,并配上了讽刺标语:‘女性必须脱光衣服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



    把黄色的海报印在透明胶片上,教室正前方就投影出幻灯片,上面写着:当时大都会博物馆中,现代艺术部分的女性艺术家作品不足 5,但裸体作品中有 85 是女性。为什么?



    为什么?



    婪清霜也想问。她忽然觉得这些艺术作品离自己好远,远到像是百年前的作品,上世纪的权利活动。原来这是她活着的时代吗?今年是哪一年呢?



    强光穿透透明胶片,将那只庞大、狞厉的猩猩头套和那一排字迹,排山倒海地浇在墙壁上。



    那光太横,晃得婪清霜眼球一阵阵发酸。



    男教授的嘴唇在讲台上不知疲倦地开合,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重得像是桩子在钉。在往婪清霜的太阳穴里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搁在复印教材上的右手,这当然是她的手,可她瞧着它,忽然有一种“这不属于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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