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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焕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



    四天里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殿下该用膳了”“殿下该歇息了”这样的套话。花颂声面上如常,姬焕面上也如常,可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秋日湖面上的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第五日,姬焕从早朝回来,在书房中坐了一炷香,忽然推门出来。



    花颂声正靠在廊柱上,听见门响睁开眼。



    “殿下有事?”



    “今日无事。”姬焕站在门口,秋日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陪焕出去走走。”



    花颂声看了她一眼。姬焕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常服,没戴冠,只以一根玉簪绾着发,整个人比平日松快些。花颂声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东宫,沿着宫道慢慢往北走。姬焕走在前头,花颂声跟在她半步之后。秋日的长安城已经很凉了,宫道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走到宫城北角时,姬焕拐进了一处偏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家茶摊,摆着几张旧木桌,支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幡。摊主是个老汉,见有人来,也不招呼,只往炉子上坐了一壶水。



    “坐。”姬焕在角落的桌旁坐下。



    花颂声在她对面坐了。茶摊偏僻,没什么人经过。巷子那头是一堵矮墙,墙头爬满枯藤,墙外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老汉端了两碗粗茶来,搁在桌上便走开了。



    姬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了。这人喝惯了六安瓜片,喝这种粗茶,跟喝药似的。



    “殿下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姬焕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花颂声低头一看,是一张棋盘——用粗布缝的,格子是墨线画的,棋子是用木片削的,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这是焕小时候玩的。”姬焕将棋子摆上,黑白各占一角,“母后给的。她说宫里那些玉棋子太冷,用这个下棋,像在过家家。”



    花颂声拿起一枚白子看了看。木片磨得圆润,边上有些毛刺,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将棋子放回去,看着姬焕。



    “殿下今日想下棋?”



    “想。”姬焕执黑,落在中央偏左的位置,“接着上回那局。”



    花颂声看着她。上回那局棋,在书房,是花颂声说“等我哪天想下了再来找殿下”那日。从那之后那盘棋便搁在书房案上,两人谁都没再碰过。



    花颂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边角。还是那个位置,被黑棋围困的死地。



    姬焕看了那步棋一眼,执黑落子,继续收拢包围。花颂声不慌不忙,又落一子,仍是边角。黑棋收紧一分,白棋便往边角退一步。退到最后,白棋缩在角落里,只剩最后一口气。



    “殿下这局下得狠。”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



    姬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枚被围困的白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做了一件花颂声没想到的事——她伸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另一侧,松开了一个口子。



    花颂声愣住了。



    黑棋松开的口子不大,只容一子通过。可这一子,足以让白棋冲出包围,盘活全局。



    “殿下放水?”



    “焕没有放水。”姬焕的声音很淡,“焕在告诉你一件事。”



    花颂声看着她。



    “这盘棋上,焕可以围死你。”姬焕抬起眼,与花颂声对视,“但焕选择不围。”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桌上棋盘,几枚棋子晃了晃,没有倒。花颂声盯着姬焕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凤眸平静如常,可花颂声从里面读出了别的东西。姬焕在说——她知道花颂声听见了沈渊的话,她知道花颂声知道那支人马的存在。她今日带花颂声来这里,用这盘棋告诉花颂声一件事。



    她留了后手。但她选择不用。



    “殿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真让人恨不起来。”



    “焕不需要你恨焕。”姬焕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声音淡了下去,“焕只需要你替焕做事的时候,心里清楚焕待你如何。”



    花颂声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松开的黑子。姬焕这一手,放在朝堂上是愚蠢的。一个储君,不该对任何人亮出底牌,哪怕只是一张半张。可姬焕今日亮了。在这张破旧的茶摊上,用这副木片棋子,告诉她——我防着你,但我不会用那些防备伤你。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



    姬焕看着她。



    “我最恨别人替我做主。”花颂声将手中的棋子搁回棋盒,声音比方才亮了些,“石松替我做主,把我全家卖了。华蒙替我做主,把我当弃子扔了。殿下也替我做主,暗中养了一支人马。”



    她顿了顿。



    “可殿下跟石松、华蒙不一样。”



    姬焕没有接话。



    “石松和华蒙替我做主,是为了利用我。”花颂声站起身,走到姬焕身侧,低头看着她,“殿下替我做主,却是因为殿下怕我走,对吗?”



    姬焕的睫毛颤了一下。



    花颂声在她身侧站了片刻,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方帕子,摊在桌上。帕子上那朵阿芙蓉的纹路对着姬焕,内侧那个“焕”字朝上。



    “殿下给我这个的时候,是真心还是算计?”



    姬焕看着那方帕子。秋风将它吹得微微翻动,素白的布面衬着银线的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起先是算计。”姬焕的声音很轻,“焕让人在披风上绣这个字,是想让你知道焕在看着你。后来——”



    她停住了。



    花颂声等着。



    “后来焕忘了是算计。”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被巷中的风吹散了大半,“那日你从江南回来,焕看见你穿着那件披风,领口的花被磨毛了。焕就想,这人把焕给她的东西当成了什么。”



    花颂声将帕子收回怀中,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姬锋给的那只竹笛,在手中转了一圈。



    “殿下会吹笛子?”



    姬焕抬眼看她。



    “姬锋说的。”花颂声将竹笛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笛膜贴好了,音色清亮,在窄巷中荡开,惊得墙头枯藤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姬焕看着她。花颂声吹了一个不成调的音,又吹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磕磕绊绊。可她吹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竹笛上的音孔,手指笨拙地按着。



    “焕来。”姬焕伸手接过竹笛。她的手指按上音孔,凑到唇边,停了一息,然后吹了一段。



    笛声清越,在巷中流转。花颂声听出来了,是一支极老的曲子,名叫《折柳》。曲调舒缓悠长,带着离别的意思。姬焕吹得很平,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可每一个音都落得极稳,像是练过千百遍。



    吹完一段,姬焕将竹笛搁回桌上。



    “很久不吹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好像方才那段笛声只是随手为之。



    花颂声拿起竹笛,看了看姬焕,又看了看笛尾刻的那两个字——归舟。



    “殿下,”她忽然笑了,笑得坦荡明亮,“这笛子是大殿下给我的。可今日殿下吹了。这算什么?”



    姬焕站起身,将茶钱搁在桌上,往外走。



    “算焕教你的。”她头也不回。



    花颂声将竹笛收入怀中,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回到宫道上。秋日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相隔不过一拳。



    走到东宫门口时,花颂声忽然伸手,极快地碰了碰姬焕的指尖。



    “殿下。”



    姬焕停步,没有回头。



    “那盘棋,我改日接着下。”花颂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殿下留的那个口子,我记着了。”



    姬焕抬步走进宫门。秋风吹动她的素白衣摆,她走出十余步,忽然偏过头,看了花颂声一眼。



    只一眼。



    花颂声站在宫门外,看着那道素白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宫廊转角处。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子和那只竹笛,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样温热,一样清亮。



    “归舟,”她低头看了看笛尾的字,笑容苦涩,“归哪儿呢。”



    画中之人



    九月末,长安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将满城梧桐叶子打得七零八落。花颂声照例守在书房外,靠着廊柱看雨丝从檐角垂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右肩的伤已经好全了,徐吟说可以动剑,但她这些天没怎么练,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看雨,看风,看宫道上来往的人。



    姬焕在书房里批折子,一上午没出来。



    午时雨歇,花颂声去膳房端了食盒。推开书房门时,姬焕正站在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封信。她见花颂声进来,将信折起收入袖中,面色如常地在案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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