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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叙夹菜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向季绎,那个眼神让季绎很不舒服,他忍了一会儿,沈叙还是没说话。



    “你什么表情?”季绎口气有点冲。



    沈叙说没有,吃饭吧,他夹了块扣肉放进季绎碗里。



    季绎推开面前的饭碗,“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你帮他递了申请,然后没了?”沈叙眼皮都没抬一下,认真吃着饭。



    “什么叫然后没了?”季绎猛地起身,椅脚摩擦过地面,刮出刺耳的杂音,吓了汤圆一跳,从沈叙身上跳下来,躲进它的菠萝猫窝里。



    “我还能怎么办?逼着公司把申请批了?”



    沈叙也放下筷子,他说不是逼,是别的。



    “别的什么?”季绎音调拔高。



    理智在劝阻他,不应该对着沈叙发火,但季绎控制不住。那张编制表里的0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做的表,驳了他的申请,这股闷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叙去牵他,要季绎坐下来。



    “其他办法。”他在解释。



    “其他办法?”季绎火气更甚,他吼道:“我提了调岗,帮他延了康复期,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还想让我做什么?去张明珠办公室拍桌子?去总部投诉?然后呢?我被开掉,杨小军也被优化,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沈叙抱住他,说别生气。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事?”季绎使劲推开他,沈叙打了个趔趄,他没管,径直往客厅走过去,“我比任何人都想把杨小军的事办成,但你知道我要面对什么吗?我提的每一个方案、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在三方之间找平衡。我连发一封邮件都要考虑抄送谁、不抄送谁、什么时候发、措辞怎么写不得罪人又不背锅。”



    一百多家门店,上千个员工。工伤、纠纷、headunt、离职面谈、合规预警,这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季绎每天睁开眼就是邮件和会议,他连周末都在回消息。沈叙不会懂这些,谁都可以指责他没尽力,但不能是沈叙。



    季绎停下来,抹了把脸,“你只对杨小军这一个病人的脚负责,但我得对整个区域负责。”



    话刚落地,季绎在那个瞬间就后悔了。他看着沈叙,等他失望等他生气,季绎知道这句话有多伤人。



    沈叙和他隔了点距离对视着,房间里还有饭菜的香气,衬得这满室的沉寂非常不合时宜,季绎看到对方的目光和他错开,又慢慢回落至餐桌。



    陶瓷餐具磕碰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沈叙弯腰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端进厨房。过了会儿他听到了哗哗的水流声,以及碗筷重叠的轻响。



    季绎在茶几上摸了包烟,脚步发沉地挪去了阳台。



    开窗时带起一缕晚风,季绎探出半截身子,倒了根烟衔在唇边,却迟迟没有点火。



    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他陷在道德困境与公司制度的夹缝里,沈叙又何尝不是困在医术与现实沟通的拉扯中。谁都不轻松,他有什么资格,把工作的压力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阳台隔着一层落地玻璃,厨房里的水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没有摔摔打打的动静,只有刷洗碗碟的正常响动,很平静,但这份平静令季绎十分煎熬。



    厨房的水声停了,房间再度陷入安静。季绎不敢进去,僵在冬日的寒风里。



    过了会儿他听到背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外面冷。”沈叙没过来,只停在门框边提醒他。



    季绎说知道了,但人站着没动。



    沈叙沉默片刻,回身继续给汤圆装猫抓柱去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谁都没有主动靠近对方。床中间多了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还是汤圆跳上来填补了那道缝隙。



    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残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季绎背对着沈叙,借着那点光亮抠弄枕头上的一簇线头,半点睡意都没有。



    季绎动作很轻地翻了个身,他察觉到沈叙那边的呼吸慢了半拍。



    两个人都醒着,中间隔了一只打呼的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过来帮他掖了掖被角,季绎没说话,强迫自己闭上了双眼。



    早上沈叙出门的时候季绎在做咖啡,他没出声,也没看对方,只低头卡紧手柄,扣入咖啡机的冲煮头,机器发出嗡鸣的萃取声。



    季绎手指头沾了点残粉,他在桌上的抹布上蹭了蹭。



    汤圆蹲在玄关旁边,沈叙开门它凑过去叫了两声,季绎听到了,但沈叙没说话,咖啡机泄压的动静和关门声同时响起。



    他和沈叙之间的交流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



    过了几天,zz的年终奖到账。季绎先是收到了银行的短信通知,那串数字比季绎想象中多。毕竟降本增效的邮件还躺在邮箱里——年度奖金池统一下调10,结合个人绩效系数调整后发放。



    他点进zz的员工系统,找到年终绩效打分那一栏看了看。



    绩效a等。



    都是灵活用工方案的功劳。



    他把窗口关掉,彭宇的消息跳出来。



    aber:「季总,年终奖到了吗?」



    季绎:「到了。」



    aber:「我的数字太侮辱人了,准备年后提刀见太后。」



    季绎刚点开表情包,彭宇又发来一条。



    aber:「不过还是先去买个包奖励自己吧。」



    季绎:「什么包这么贵?」



    aber:「跟你说了也不懂,怎么?你舍不得花啊?现在又不用攒老婆本了。」



    他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想起刚到zz那年,第一次领年终奖,数字是现在的零头。他们几个同期的管培生在群里发红包,每个都写着未来可期。



    那时候季绎觉得那个数字是他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现在年终奖的确已经翻了好多倍,但他已经没有那种对来日满怀期许的雀跃了。



    彭宇又敲他,说下去抽烟。



    两人走到电梯口,遇到拿外卖上来的ta,对方瞧见他俩,撇撇嘴:“又去摸鱼。”



    彭宇去捞ta的外卖袋子:“年终奖到账了。”她扯住挂在外面的小票,揶揄道:“可以喝点贵的了宝贝。”



    季绎一直挡着电梯门,超时的警报声响起来,他带着几分不耐催促:“快点。”



    彭宇这才放过ta,嘻嘻哈哈跑进来。



    小花园的石凳上还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坐上去有股热意。季绎把烟点着,仰头吸了一口,天空湛蓝,云薄薄一层,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多少?”彭宇问他。



    季绎掏出手机解锁,打开银行的app,递给彭宇,“自己看。”



    彭宇斜着身子睇了一眼:“可以啊。”她也点燃烟,“比我多一半。”



    季绎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惊讶,“怎么可能?”



    “kelly区域今年出了多少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我绩效c等。”



    季绎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被彭宇的一句算了压回去。两个人默默抽完一支烟,等烟味散尽又各自回了工位。



    下班前季绎的手机闪了闪,汤圆的自动喂食器推送。他不想回去,反正沈叙值班。不过最近哪怕对方不值班,他们在家也说不上几句话。



    明明共处一室,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最佳时机,再去开口就变得尤为艰难。



    昨天沈叙下班早,季绎当时坐在沙发上摊着电脑核数据,他没开主灯,屏幕在膝头上亮着微弱的光。



    沈叙一进门,汤圆就迎上去蹭他裤腿。他弯腰摸了摸汤圆的脑袋。季绎手指搭在键盘上,眼角余光却紧随着沈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换鞋、挂外套、洗手,对方动作轻缓,全程没有看季绎一眼,仿佛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季绎刻意等了很久,等他洗完澡,等他喂完汤圆,也没等来一句问候。



    这种沉默比吵架更难捱,争吵还能有言语交锋,现在他们是彻底的零沟通,非常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冰冷的共识,谁也别搭理谁。



    五点半彭宇下班经过他工位,说你在这儿装什么劳模?季绎不敢说,他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只能在彭宇催促的眼神下关掉电脑,跟她一起下了班。



    他整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彭宇也没多问。季绎的车子今天限号,两人走到地铁站,季绎说他去买包烟,让彭宇先走。



    进了便利店,季绎看着收银台后面花花绿绿的包装,没找到自己常抽的牌子,只能顺手拿了条薄荷糖。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季绎手忙脚乱摸出来,瞥到来电显示,心底那点期待被浇灭,失落地滑到接听键。



    路宽宽叫他吃饭,就在季绎公司附近。农历新年越来越近,季绎想着再不聚就得等年后,于是便应了。



    饭店人不多,路宽宽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四人位。季绎脱掉外套坐下来,接过路宽宽倒的热茶喝了口,才问:“梁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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