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2)

    调令下来,她将赴任汉阳县副县长。

    那条贯穿山梁村的路终于通车那天,村里放了鞭炮,办了酒席,人人脸上洋溢着喜悦。

    山梁村的日子,恢复了它缓慢的节奏,将那些往事,渐渐掩埋于茶山的云雾之下。

    她将自己完全投掷进那片土地,比以往更沉默,也更用力。

    喧闹散尽后,她独自去找了刘姐,要了一壶最烈的青稞酒,然后一步一步,爬上了阳坡岭。

    两年后。

    人生的路确实还很长。

    但更深的伤口,是看不见的。它在两颗心里,汩汩地流着血,也许此生,都无法愈合。

    老人们手紧紧握着她,孩子们抱着她的腿,许多面孔上挂着不舍。她笑着,一一应着,说着道别的话。

    它来自遥远的、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也终将去向她无法跟随的远方。

    四年后。

    离开那天,村民们聚在村口送她。

    她勘测、规划、协调、争执,为一条路,一方水,一片茶田的销路,耗尽心血。

    蒋珞欢走得彻底,像一阵了无痕迹的风。

    车子驶离,将山梁村、阳坡岭,和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远远抛在了起伏的山路之后。

    蒋珞欢,你看。

    车门依旧敞开着,车内,蒋珞欢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颓然瘫软在座椅上。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她看着阮丛,看着她眼中炽烈的痛苦与质问,依旧沉默。

    她松开了原本抓着车门框的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离开车门。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齿痕,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哭出了声。

    “我明白了。”阮丛点了点头,“蒋珞欢,你是真的坏……你坏透了。”

    蒋珞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随后,她拉过蒋珞欢的右手,低下头,张开嘴,对着手腕内侧,狠狠地地咬了下去。

    那齿痕很深,很痛,或许会留下疤痕。

    那沉默让她心冷,让她觉得一切纠缠都像个笑话。

    她记得那人初来时微笑的模样,记得她耐心听自己说话的眼神,记得她那些无声的纵容和妥帖的关怀,温柔得像初夏第一阵掠过层层茶田的风,拂去叶尖的尘埃,也短暂地拂过她冰封的心湖。

    林知韫也结束了在山梁村小学的支教,静悄悄地离开了。

    晨曦为它勾勒出金色的边,那里埋葬着她的童年梦魇,她的至暗时刻,也曾短暂地栖息过她一生中最炽热的光亮。

    她只是做事,用一件接一件具体而庞杂的“事”,填满所有时间的缝隙,也似乎填满了心底那个巨大的、呼啸的空洞。

    是不是因为从未期盼长久,所以才能这般理智地权衡利弊?

    那场短暂的相爱,美好得像一个只有在阳坡岭的星空下、在半醉半醒间才敢编织的幻梦。

    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拉黑、删除,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

    说完,她一步一步走入将明未明的晨曦里。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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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稳妥、实干、耐得住寂寞,在最艰苦的地方扎下了根,也开出了让上级瞩目的花。

    是不是因为从未认真,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地抽身?

    她的爱情,来时猝不及防,走时干脆利落。

    表彰的证书摞得更高了,媒体上的报道也多了起来。

    而梦,无论多美,终究是要醒的。

    “你就守着你的‘为我好’,你的‘理智’,你的‘远大前程’去吧。”阮丛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再无爱恨,只剩一片荒芜,“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是走是留,都与我阮丛,再无半点关系。”

    阮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看着蒋珞欢,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是将自己从地狱拉回人间的光,这个她倾尽所有勇气去爱的人,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寂灭下去,最终变得空洞。

    阮丛也跟着笑,喝了几杯村民敬的酒,喉咙火辣辣的。

    “你回答我,”阮丛一字一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我们能一直走下去?那些承诺,那些‘有朝一日’,那些‘等我’,是不是都是骗我的?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是觉得我可怜,或者……一时新鲜,想和我‘玩玩’,从来没真的想过,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表彰和荣誉开始续到来,证书和奖杯被她锁进抽屉。

    可是蒋珞欢什么都没有说。

    以一阵山风为限。以一季夏雨为期。

    长到足以忘记一个人,长到足以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拼凑起自己的生活与价值。

    阮丛不再提起那个名字,不再望向村口来路。

    直到车子即将动,她才终于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阳坡岭。

    山下的鸡鸣一响,一切都将消散。

    “蒋珞欢,”阮丛说,“你看着我。”

    后来,那个人来了,带着看似偶然的必然,闯进她荒芜的世界。

    山梁村不再是从前那个闭塞贫困的深山村落,茶产业成了规模,路网畅通,民宿星星点点开了起来。

    阮丛缓缓松开了口,抬起头,嘴唇染着一抹红。她看着蒋珞欢手腕上那圈齿痕,又看向蒋珞欢紧闭双眼、依旧沉默的脸。

    她终于等到了山梁村不再需要第一书记的那一天。

    窗外的景物飞倒退,她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面色平静。

    阳坡岭是山梁村的最高处,她总是一个人去。

    可蒋珞欢只是身体猛地一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便再无动作。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睫下疯狂涌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着,轻轻覆上了阮丛的后颈。

    十三岁那年,父母去世的噩耗传来后,她的生命里就再没什么光了。

    那一口咬得极深,带着阮丛无处宣泄的痛楚、愤怒和绝望。

    可她知道,风是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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