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阶的神殿银铃(1/2)

    华桑回到王城第三日,去了伏羲神殿。

    没有王驾,没有礼官,甚至没有带阿苓。两名亲卫只护送到山门,便被她留在九十九阶之外。

    午后山风沿深谷往上吹,薄雾在苍柏与山壁间缓缓游移。神殿依山而筑,白石长阶一级一级没入雾色,檐角九十九只银铃被风自下而上逐次拨响---

    叮---

    叮---

    清越的铃音穿过层迭松柏与灰白山岩,一声接一声,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岁月,不疾不徐地敲在她心口。

    华桑站在第一级石阶前,久久没有动。

    仰头望去。伏羲神殿仍是记忆裏的模样。白石为基,青灰石柱撑起层层飞檐,远处几座偏殿半隐在山雾与古松之后。

    没有王宫的金碧华美,甚至素净得近乎冷清。只有祭柱上斑驳的古纹、檐下银铃,以及石阶两侧生长数百年的苍柏,替这片地方压出一种不容人高声喧哗的肃穆。

    她对这裏太熟。熟悉到只看一眼,胸口便隐隐发疼。

    五岁时,她第一次来这裏。

    那时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趁女官不留神,一个人沿长廊溜进偏殿,一眼便看见坐在窗下的漂亮小哥哥。

    七岁大的男孩穿着干净的月白短袍,墨黑长髮以素带束在脑后,肤色白皙,眉眼清雅。午后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安静得与那个一路跑进来、裙角还沾着泥灰的小姑娘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华桑第一句便问,“你叫什么?”

    男孩从竹简后抬起脸,似乎从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怔了一下,“重鋆。”

    她歪着脑袋,“听说神殿裏的都是伏羲氏,你为什么姓重?”

    重鋆眨了一下眼,竟被她问笑了,“因为我娘姓重。”

    “那你为什么可以进神殿?”

    “因为我父亲是伏羲氏。”

    那时的华桑听得似懂非懂。第二日却逢人便说---神殿裏那个叫重鋆的小哥哥,原来根本不姓伏羲。害得重鋆被几个年长神侍笑了足足三日。

    后来她才真正明白。

    伏羲氏从来不是一个姓,而是一条被神殿记录、保存至今的古老血脉。只要血缘承自伏羲一脉,又经神殿认可,即使孩子随母族而姓,仍会被记入伏羲血谱。

    重鋆的母亲姓重,所以他叫重鋆。

    自她有记忆以来,伏羲神殿,跟他们最熟悉的,便是神官。

    神官长居神殿,习天象、地理、历法、药草、巫医、祭文、建筑与古字,负责祭祀、占星、医疗与教习,知道他们---不得婚配。

    那些天资优异、被挑进神殿的孩子,以及王太女候选者,也都曾在此受教。

    神殿另一支是长老,可她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谁。他们平日并不长住神殿,也不处理祭祀、医疗与日常殿务。

    散在华国各处,可能是文官、武官,也可能只是药师、工匠,甚至一生在人前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寻常人。不掌军,不掌政,也不直接插手王廷。

    应该只能等到她即将卸任,王位更迭时才会知道,那五位长老是谁,因为他们,掌握着选择谁继任女王和大神官的权力。

    他跟重鋆便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重鋆幼年天资、记忆与感知皆远胜同辈,很早便学天象、地理、草药、祭文、巫医、建筑、兵器与历法。

    而从那时起,华桑的人生裏,也多了一个重鋆。被母王罚抄字,找他。骑马摔伤,找他。夜裏睡不着,还是找他。十七岁那一年,连一颗心,也交给了他。

    华桑阖起眼。山风吹过面颊。再睁开时,她终于抬脚上阶。一步,一步,往那个曾经熟悉得像家的地方走去。

    ---

    东偏殿裏,重鋆其实早已听见了银铃。只是没有出去。

    他独自坐在蒲团上。银白神袍自腰间铺落席面,衬得原本便修长的身形愈发清瘦。墨黑长髮以白玉冠整齐束起,耳侧垂下几缕碎髮,左耳那枚红底金字耳坠在午后天光裏泛着极淡的暗红。

    他的左手掌心有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其中一道刺伤已经反覆裂开几次,暗红血痂横过掌纹。而他面前,放着一只木盒。盒盖开着,裏头躺着一枚红玉凤簪。

    玉色浓润如凝血。簪首是一隻展翼凤凰,凤首微昂,纤长羽翎沿着簪身层层收束。雕工不像神殿匠师那般完美,某些细处仍留着一遍又一遍磨出来的浅痕---因为不是匠人做的。是他亲手做的。

    从华桑十五岁那年开始。

    寻玉,构图,削形,雕羽,磨製。原本是要等她十八岁生辰那一天,亲手簪进她髮间。

    可她的十八岁还没有到,先王便单独召见他。也是从那时起,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华桑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女王。

    所以他先选了神殿,选了大神官之印。而这支原本应当落在她髮间的簪子,也从那日起被关进木盒,再没有送出去。

    重鋆伸手拿起凤簪,指腹沿着细密羽纹缓缓滑过。下一瞬,掌心血痂被簪身硌开,一点鲜血重新渗出,沿着掌纹流进凤尾细小的雕刻裏。红玉本就如血,竟一时分不出哪裏是玉,哪裏是真血。

    重鋆低头看了很久。直到长廊外传来脚步。一步,一步。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这脚步,他听了十几年,根本不必抬头。

    他迅速将凤簪放回盒内,阖上,左手收入袖中。下一刻,他已重新坐直。彷佛方才那个握着一件迟了多年的生辰礼出神的人,从来不存在。

    ---

    华桑还没走到门口,便先闻到浓重的药味。

    不是神殿平日焚的檀香,而是草根、矿粉、陈年木简、兽骨与药液混在一起的苦涩气息。门没有关。她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

    重鋆背对着她,案上几乎看不见空处---龟甲,兽骨,黑檀木片,泛黄帛书,不同年代的竹简,还有一迭又一迭他亲手拓下来的古文字。

    整座东偏殿简直像被他硬生生翻过了一遍。

    华桑倚着门框,“大神官这是准备把伏羲氏祖坟也刨了?”

    重鋆手中笔尖停了一下,很轻,没有立即回头。

    华桑目光往旁边一扫---三只冷掉的茶盏,一碗根本没动过的粟羹。眉头慢慢皱起,“重鋆。”

    他终于转身。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华桑胸口猛地一缩他瘦了。

    其实并不十分明显,可她就是看得出来。眼下浮着极淡的青色,原本清润如玉的眉眼被连日未眠压得更深,下颌也瘦出一道比以往更清晰的线。

    他依旧清雅出尘,依旧是那个一身白衣便能让人想到月色的人。可此刻属于大神官的从容,明显薄了。

    而他看见她时,眼裏分明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惊喜,庆幸,还有一点几乎藏不住的酸楚。只是下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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