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路不应该由一个人决定终点(1/2)

    真正让她头疼的,反而是神殿。或者说重鋆。

    两人把话说开以后,关係确实又近了,却也不可能一下回到从前。

    有些东西已经碎过一次,如今重新靠近,反而会比以前更小心。

    像两块曾经裂开的玉,虽然重新拼在一起,却总会下意识避开那道旧痕,生怕一个用力,又碎一次。

    距离上回见他后的第六日傍晚,华桑离开青穹殿前,在铜镜前多站了一会儿。

    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十九岁的女子,乌髮如墨,肤色白得几乎映着窗外余晖,那张漂亮的鹅蛋脸上带着一丝连日议事留下的倦意,长长的桃花眼却因那点坏心思微微翘起,像一隻狡黠狐狸。

    她仍簪着重鋆送的红玉凤簪,凤首微昂,展翼欲飞,在她乌黑的髮间格外醒目。

    凤尾下方,雷默加上的小小青铜扣稳稳卡在髮束间,藏在羽纹收束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腰侧垂着云戈送的黑木小印,那枚桑叶银纹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风玄那六支依她手劲重新配过的鹰羽箭,也还收在窄长箭囊里,深褐近黑的尾羽从囊口探出,尾端泛灰,格外扎眼。

    阿苓原本伸手要替她解下箭囊。华桑看了一眼镜中自己,忽然道,“不用。”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半是想让重鋆看见。另一半,也确实想惹他一下。谁让那个人先前可以穿着一身银白神袍,站在七步之外,拿祖制、清规、自重一层一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留下她一个人难过了那么久。

    总不能永远只有她心里不舒服。

    ---

    神殿入夜得比王城早。山间暮色压下来时,东偏殿已点了灯。窗外松影被风推过石地,九十九只银铃远远响着,声音清而碎,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重鋆坐在长案后,银白神袍一丝不乱,乌髮以玉冠高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俊的五官。左耳那枚红底金字耳环在烛火中垂着一点暗红,像一滴凝固的血。他面前摊着古籍、拓文与残缺血谱,清雅眉眼被灯影映得格外淡,像仍是那个什么都不动声色的大神官。

    华桑跨进门时,他先抬头看她。

    目光落到红玉凤簪上,眼底很轻地软了一瞬,像冰面被春风拂过。然后看见青铜扣。那点柔意停住,像被人从中间掐断。再往下,是黑木小印。最后,是箭囊。

    重鋆安静了片刻,把手里竹简合上。啪。那一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的?”

    华桑差点笑出来,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光,“你怎么知道?”

    重鋆的视线先落在青铜扣上,语气平得像在辨认一枚古钱,“雷默做东西不喜欢多余花纹。”又瞥了一眼木印侧边那片几乎看不出的桑叶银纹,那银丝在灯下闪着极淡的光,“云戈喜欢把心思藏在细处。”

    最后,他看向箭囊,目光在那几支鹰羽上停了一瞬,声音仍淡淡的,“至于这个,这么明目张胆,只能是风玄。”

    华桑终于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亮,“大神官果然聪明。”

    “妳今日若告诉我,三样东西刚好同一天忘了摘、忘了解、忘了放”重鋆抬眼看她,那双清雅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无奈,“我会觉得妳在侮辱我的脑子。”

    华桑笑得更厉害。这才像她熟悉的重鋆。平时什么都忍,真要酸起来,连语气都不必变。

    她走到案边坐下,没有坐对面,仍像很多年前一样自然地坐到他身侧,把箭囊往腿边一靠。那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去想小时候她看书看累了,也总是这样往他身上一靠,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剩下半卷塞给他。

    重鋆看了一眼,默默把旁边一卷古籍往另一侧挪了半尺。

    “做什么?”

    “怕大将军的箭扎坏旧籍。”

    “箭在箭囊里。”

    “我知道。”

    华桑托着下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促狭,“你吃醋。”

    “没有。”答得太快,快得几乎像条件反射。

    华桑眼尾一弯,“那本王明日再去找云戈下棋。”

    重鋆翻页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只小指勾起,像在忍耐什么。

    “去啊。”

    “这么大方?”

    “王的行程,臣不敢干涉。”

    “哦。”她故意学他,拖长了尾音。

    重鋆终于抬眼。那双向来清淡的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藏着无法言述的指控,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深水。华桑先撑不住,笑着偏开头,“好了,不逗你了。”

    “陛下今日特地带三个人的东西上神殿,真不是来逗臣?”

    华桑唇边笑意淡了些,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一半是。”

    重鋆没有追问,只等。那姿态很从容,却带着一种只有她看得出来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从五岁开始就是这样。她闯进神殿,坐到他旁边,嘴上先胡闹半天;真正有话要说时,他总能比别人早一点看出来。

    这种熟悉,是她用十几年的依赖餵出来的,也是他用十几年的沉默守出来的。

    华桑抬手碰了碰髮间凤簪,指尖在凤首上停了一瞬。

    “如果现在一定要我说”她低声道,声音轻而稳,“我心里最深的,还是你。”

    重鋆的指尖收紧了一下,那双清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爱你的感情,依然比任何人深。”

    他眼底那层绷了许久的东西终于鬆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终于透出暖光。却没有完全鬆开。因为他太了解华桑。她若只想哄他,不会特意把另外三人的东西,一件不少地带上山。

    果然,华桑继续道,“可是风玄、雷默、云戈,也已经不代表只是三个位置了。”

    重鋆没说话。他的手指按在古卷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风玄是风玄,雷默是雷默,云戈也是云戈。上回我说舍不得,回去后,我仔细想过”她指尖轻轻碰过腰侧木印,那枚小印在她指下泛着温润的光,顿了顿,仍把最难讲的话说完,“我已经在喜欢他们。以后……也可能更喜欢。”

    偏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像某种无声的倒数。

    重鋆脸上仍很平静,只有抵在案缘的手指一点一点泛白,像在用力按住什么快要翻涌出来的东西。很久,他才道,“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华桑鼻尖莫名一酸,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是会有可能。”

    “我知道。”他答得太快,像不愿再听第二遍。

    重鋆低头翻了一页竹简,没有看进去,又翻了一页,仍停在同一行。最后干脆把竹简合上。啪。那一声比方才响得多。

    “桑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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