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页(1/1)

    



    尹珍珠率先说话,他的声音已经虚得只剩下气音:“今天拆迁的上门闹,把刘叔打了一顿,警告刘叔这里过几天就要拆掉,赶紧搬走。”



    蒋劲生目视前方说话:“我知道。”



    尹珍珠没着急接话,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未来太迷茫,迷茫到他只能想到去死,死掉就能结束这盲目的、病痛的人生。



    蒋劲生调整姿势,手臂绕到尹珍珠的肩膀上,往自己怀里挤小猫一样挤了一下。不挤这一下,蒋劲生总觉得抱不踏实,尹珍珠会随时溜走似的。



    “我攒了点钱,够搬去镇上,我再开个新的废品回收站,赚了钱到时候咱们搬去首都,送你去上大学,好不好?”



    尹珍珠听他这样讲,不免嘴角晕染出浅浅的笑意,他甚至有心思好奇:“怎么突然就聊到上大学了?”



    蒋劲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点了尹珍珠一眼。



    尹珍珠突感不妙,意识到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惜不等尹珍珠捂耳朵,下一秒,蒋劲生已经率先发起进攻,低头咬尹珍珠的右耳,语言直白地骚进尹珍珠的耳朵里:



    “那我聊上你?”



    “聊上你小学?”



    聊完,特意用自己汗津津湿腰蹭了一下尹珍珠的裤子:“想不想聊?”



    尹珍珠是烧的没劲,但现在这里有个人烧得很有劲。



    而烧得没劲的尹珍珠也被感染的很有劲起来,他冲手掌心哈出一口热气,使劲搓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假装自己不是害羞,而是发烧烫红的,再使劲捂了蒋劲生的嘴巴一下,气呼呼骂人:“你耍流氓!”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的手,一起往他被捶过的胸口上贴,打着圈的揉。



    蒋劲生长舒一口气,跟抽了一支烟史诗级过肺那样的畅快,这才慢悠悠的说实话:



    “镇上杂货铺的铁军叔,这几天逢人就说他儿子考了大学,还在县城饭店里摆了两桌,我去收了半车酒瓶子,看见别人都夸他有福气,夸他儿子聪明,但我觉得他没我有福气,他儿子没你聪明。”



    尹珍珠含糊道:“我身体不好。”



    蒋劲生又往人跟前凑:“我抱你上。”



    尹珍珠眼看着越推黏得越近,他只好用手指顶着蒋劲生的额头往后顶了一下:“你只是想抱我。”



    但推完人,尹珍珠又自己改了口供:“其实我也没见过大学,我连小学都没见过。”事实上,尹珍珠是期待的,活着有盼头了。



    蒋劲生是初中才没读,但他本着安慰的意思,说出字面意义的话:“我也没上过小学。”



    说完,蒋劲生飞快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他又可以趁机逗一下尹珍珠,他的眼神便立刻朝着尹珍珠下面看。



    蒋劲生不是小眼睛的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动向和意图叫尹珍珠看得清清楚楚。



    在和蒋劲生这么多天的相处里,尹珍珠很快就意识到这色坯子是什么意思。



    尹珍珠伸手使劲揪住蒋劲生的手臂肉,把人身上恶狠狠的掐出了十个弯月牙,气鼓鼓的质问:



    “你刚才聊得应该不是上小学的意思吧?!”



    蒋劲生摇头,把尹珍珠脸颊里气“波”一声捏跑,两只手轻轻绕着尹珍珠瘦削的两颊打着圈的揉,在注视下,蒋劲生小心翼翼地贴近尹珍珠,在尹珍珠以为是亲吻而闭眼时,蒋劲生只是亲昵地碰碰鼻头。



    “我只是想抱你。”



    



    尹珍珠红了脸,脸往一边躲,嘀嘀咕咕把话题扯开:“我去上学,那谁来监督你回家?”



    哄人的话蒋劲生张口就来:“不矛盾,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把回收站开到首都去,你把大学也考到首都去,咱俩手牵手意气风发荣归故里,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学生,咱爸妈不得为咱骄傲?”



    尹珍珠被他哄得舒舒服服,对这个故事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



    尹珍珠软趴趴地仰靠在蒋劲生的怀里,又随便讲了几句话后,便喘不上气了,在蒋劲生的安抚下早早的睡去。



    但很快他的睡眠就变成昏迷。



    发烧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攀升成高烧,尽管蒋劲生用了所有他知道的办法想帮尹珍珠退烧,但却始终高烧不退。



    发烧前,尹珍珠的皮很薄,发烧后他肉眼可见的浮肿了一圈。



    在蒋劲生眼里,就像一具尸体的巨人观,或是泡在水里泡久了浮囊了,触目惊心,像是一早就死在初遇那天的湖泊里,只是今天尸体才浮出水面。



    蒋劲生想也没想,拿上车钥匙,抱起尹珍珠往铁皮车的方向走去。



    在床上刚抱起尹珍珠的那一刻,尝试性喊了喊尹珍珠的名字。



    蒋劲生和尹珍珠,是一对互相有答必应的好朋友。



    从前只要喊,就会应。



    然而这一次,尹珍珠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清晰看见那一双眼球已经完全失去活力,一动不动的僵在眼眶中心。



    蒋劲生抱紧尹珍珠,快步向外走。



    当他切身抱住这样的尹珍珠时,他没去过沙漠,却明明感觉到了手捧沙的转瞬即逝感。



    尹珍珠是那么的轻,看着浮了一圈,可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轻,就像减去了灵魂的重量一般。



    他开始向上天祈祷。



    他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半个月前,尹珍珠说自己活不过下周,而自己没有跟着刘叔向上天拜拜的原因。



    会不会当时虔诚一些,今天的情况就会不一样?



    外面还在下雨,像流泪一样,细细密密的沿着屋檐流下,滴进土地里。



    天空黑压压的,似乎地面和天空的距离,不过伸手而已。



    刘叔从屋里出来,给蒋劲生塞了两百块钱:“这块地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这钱还有这辆车就都送你了。”



    蒋劲生担心地问:“那你呢?”



    刘叔的眼睛上淤青不退,反而颜色越来越深:“我带刘照回老家去,累了,干不动了,也不想操心了。”



    刘照往蒋劲生口袋里放了三个鸡蛋,稚嫩的说:“就剩这么多了,给珍珠哥哥吃。”



    莫名的,蒋劲生觉得这是他和他们,甚至是和尹珍珠的最后一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伸手便触手可得,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和地,生和死,遥不可及。



    尹珍珠的手从怀抱里滑下来,无力地垂下,脸色越来越白,和纸扎人几乎是一个肤色了,黑色头发成片的贴在身上,像一片黑纸裁出来的,毫无生气而言,看得人心惊胆战。



    尹珍珠的气息越来越浅,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难以捕捉,但怪异的是尹珍珠眼皮下的眼睛竟然有了动静。



    这简直就像是——回光返照。



    蒋劲生把尹珍珠送上车,绕过车头的时候,他紧紧的握住刘叔的手,十八岁的年轻面容如今竟然凭空显出许多哀愁的皱纹,生生老了十岁还多。



    他已经习惯面对死亡和离开,所以他很平静,声音稳稳地从胸膛里震出来:“我相信珍珠能挺过去,就几天,你们就等我几天,等我回来,我去和他们周旋。”



    但上了车,蒋劲生的手却无可救药的在发抖。



    他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尹珍珠,他害怕这是看一眼就少一眼,又更害怕自己亲眼目睹尹珍珠的离世。



    路上,尹珍珠睁开了眼睛。



    这让蒋劲生更害怕了,他觉得这就是回光返照。



    他见过他奶奶死掉的样子,明明前一天连气都喘不上,隔日却能站起来正常下地,再转眼就死了。



    尹珍珠侧目去看蒋劲生,看了好一会发现蒋劲生不敢看自己后,他轻轻呼唤蒋劲生的名字,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上半身虚弱地越过中控台,往蒋劲生的肩上靠。



    尹珍珠伸手,在蒋劲生的脸上擦了一手的冷汗。



    尹珍珠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心脏的破洞在高烧不退的剧烈蹦跳下,越扯越大,越来越破,越来越烂。



    以前还只是觉得血液流过心脏的破洞,扯出嘶鸣的血丝,现在他只觉得胸口整个被撕裂,止不住的剧烈阵痛,但这个痛尹珍珠早习惯了。他微微蹙眉,忍着不说,害怕吓到蒋劲生。



    “少爷。”



    尹珍珠的手贴在蒋劲生的肩上,轻轻摇晃:“你看看我,我是不是涂了紫色的口红?”



    蒋劲生侧目看过去:“是紫色的。”



    尹珍珠忍痛的时候岔了气,急促的咳出好几股滚烫的气息扑在蒋劲生的眼睛上。



    “我没多少时间了。”尹珍珠说。



    “瞎说。”蒋劲生正过脸去看前方黑漆漆的路,但他的五官正在惶恐的抽动。



    “你亲过嘴吗?”尹珍珠问。



    蒋劲生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我想试试。”



    尹珍珠见男人不理自己,又去摇肩膀撒娇:“试试嘛,我活不了多久了。”



    蒋劲生扭头捏着尹珍珠的嘴巴,惩罚似的把上下唇瓣一起拧了一下,声音和脖子青筋一下同时突跳出来:“你怎么就活不了多久了?你长命百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