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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在梁亦堂身躯里游走开来,有雨水在一点一点滋润这里,使其变得肥沃。



    像山雾微弱的叹息,像是冰层消融,碎裂的第一个瞬息。



    他像是面对无穷的山与海,绵延不绝的,巍峨的无垠的,听见金乌朝太阳升起之处,发出一声唳鸣。



    临近傍晚,维港的风变得暖而柔,二人乘坐双层巴士抵达对岸。



    二层视野开阔,风徐徐地吹来,傍晚暖色的云笼罩着他们,云层的轮廓像是天穹的血管,在许多分叉中蔓延至极远处。



    谢星柏的额发被吹得有些凌乱。



    他感受到了几分自由,这种感觉十分陌生。



    他时常觉得自己这辈子可以一眼望到头,大概是在不同的店铺间辗转工作,一天只有很短的空闲时间,有时睡眠都需要压缩。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广袤的一片天,压在身上的沉重的东西被凉爽的风吹散了些许。



    或许小鸟在天上飞行的时候,身边刮过的风也一样地快。



    在购票后,排队的长龙慢慢地缩减,又增添进新的,等二人坐上摩天轮时,漫天的霞色也更浓了。



    坐摩天轮四舍五入算是谢星柏提议的,不过只是起于自己的随口一句话。



    坐在其中,谢星柏无法具象地感受到自己的上升,唯有看见窗外愈来愈远的景物,和愈发开阔的视野,方有几分不断向上的实感。



    阳光将地平线远处的天穹渲染得灿烂,其他部分慢慢被深色的蓝取代,夹杂着云,一点点铺陈,砌成一堵遥远的墙。



    在视线被喷着白漆的部件短暂遮蔽后,轿厢缓缓升高,湾流的一角慢悠悠显现出来了,而在绵延起伏的建筑群之上,是更为广袤的天空。



    傍晚天穹的蓝色很深,却又显得轻盈,像是蓝色蝶翅上薄薄的一层鳞粉,风起,翅膀随之扇动,渐渐远去了。



    城市已经有了细碎的灯光,有几艘船缀在维港之上,很漂亮。



    谢星柏有些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景色,片刻后看见了玻璃反光处,坐在对面的梁亦堂,他偏回头去看他。



    梁亦堂的目光和他对上,轻轻地笑了笑,道:



    “怎么了。”



    梁亦堂没在看景,谢星柏后知后觉,他可能已经来过许多次,觉得没意思了。



    他问:



    “亦堂来过吗?”



    梁亦堂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大概回答的是有工作需求。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作为荆港的地标性建筑之一,有很多电视剧会选择在这里拍摄,尤其是爱情片。



    但这的确是他跳脱出演员的身份,第一次以一个自由的身份坐上这里。



    有些男女主角会选择在这里表白或是求婚,梁亦堂之前并不理解,现在却也同样有了一种表达爱意的冲动。



    谢星柏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睫投落下一截阴影。



    他的五官属于清秀俊逸的类型,并不缺乏男性硬朗的面部线条,但那一双杏眼又让面部显得柔和,变得生动起来,梁亦堂觉得他此刻实在是漂亮极了。



    梁亦堂向来是很坦然的人,他笑了笑,道:



    “我现在切身感受到男主的情绪了,我好似很少讲,星柏你真的很漂亮。”



    漂亮这个词,社会习惯里不常用于形容男性,但谢星柏不觉得突兀,反而在梁亦堂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珍重与怜惜。



    梁亦堂是一个情绪稳定且总是挂着笑的人,但某些时候的反馈异常地感情充沛且直接,谢星柏也总是很难承接住他这样的攻势。



    他想起来之前邻居的小狗,是一只毛色很漂亮的金毛,很黏人,很多人看见它都会夸它漂亮,梁亦堂的语气也很像这样。



    不过,谢星柏其实觉得做一只小狗也很好。



    如果是小狗,自己就能经常待在梁亦堂身边了,说不定能经常得到他的拥抱和抚摸,也不用每天上班,更加不用担心被别人偷拍,给梁亦堂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最重要的一点是,小狗的寿命比人类要短得多得多,所以,是他离开梁亦堂,而不是他看着梁亦堂离去。



    梁亦堂曾经开玩笑,说如果他们百年之后还在一起,年长的他应该会比谢星柏更先死去。



    但谢星柏讨厌这个预设,也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他不惧怕自己的死亡,可到了梁亦堂身上就不行,他变得十分锱铢必较,如果不是人类太渺小,他可能会用把尺子去度量梁亦堂的生命,少一普朗克长度都不行。



    谢星柏默然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和对话毫无关系的问题:



    “你喜欢小狗吗?”



    梁亦堂轻轻“啊”了一声,还是回答了这个突兀的问题。



    “我挺喜欢小猫小狗,不过要经常进组,一直没有养。”



    是小猫也可以。



    同时,谢星柏很快想出了他的优点,他可以自力更生,不用像宠物一样每天都要等待梁亦堂喂食照顾。



    梁亦堂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挑了挑眉。



    “星柏想养宠物?”



    谢星柏摇了摇头,梁亦堂也就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从摩天轮上走下来时,暮色已然到来了,太阳沉入地平线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金色光



    圣诞节后,《蓝色街灯》也预备进入拍摄阶段。



    荆港的电影制作同内地有很大差别,节奏更快,工业链条更机动,演员在拿到剧本后需要以很快的速度适应角色。



    开拍几天前,梁亦堂拿到了剧本。



    在此之前,梁亦堂只在试镜时大概知道主角的年龄和少许背景,更详细的信息需要他在短时间内读取。



    剧本的背景发生在九十年代的荆港,男主角陈嘉乐父亲早逝,十六岁时其母收养了一位目盲的女孩,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陈家乐对这位名义上的,小他两岁的妹妹产生了几分情愫。



    在他十八岁时,其母突逢变故,在工地上意外死亡,而妹妹的病情也进一步恶化,需要更多钱来治疗。



    陈家乐觉得母亲的死另有隐情,一边辍学打工赚钱,一边尝试调查母亲的死,每日照顾妹妹。



    他尝试求助相关部门,但因为涉及到当地的地头蛇和复杂的利益关系,最终没有得到帮助,反而被劝告不要再调查,民众和势力的斗争没有任何一桩是能够善了的。



    但陈家乐没有办法做到对血亲离奇的死坐视不理,他一路打探消息,为了更接近真相,甚至来到了母亲死前的包工头手下做事。



    他调查到相关人灰色产业的线索,可天不遂人愿,在调查有了一些眉目时,妹妹的病情突然加重,一度生命垂危。



    母亲死亡的补偿金和政府形式上的补贴早已在治疗中耗尽,陈家乐只能全心全意地打工挣钱,在工地工作的间隙打零工,但工资却被克扣,相关者尽是邪恶嘴脸,他也无法再继续留在这里。



    接连的挫折令他心灰意冷,甚至动了自尽的念头,但想起难以自理的妹妹,他只好咬牙坚持。



    在无意中,他接触到了另一起相似的案件。



    抗议者的父亲从脚手架上跌落导致双腿残疾,在私下调解后无果,对方便想去政府讨回一个公道,在政府门口立大字报,声声泣血。



    但最后,众人才发现政府早已和那些地方势力联合在了一起,公道,对他们而言只是无用之物。



    最终,陈家乐看清了这个社会的本质,也早已失去了之前的满腔热血和生活的精力,不再去探究母亲的死,将重心全部投到妹妹的身上。



    在许久后,妹妹成功病愈,二人往后相依为命。



    故事到这里结束,并没有传统剧本那样皆大欢喜、真相水落石出的结局,他成功救回了妹妹,却也错失了接触到真相的机会。



    他总会想起含冤而终的母亲,却也无能为力。



    浏览完故事背景,梁亦堂默然片刻。



    这是一个不错的剧本,悲情色彩较重,但不是完全的、同一调式的沉重,主角从燃起找到真相的希望,到最终彻底破灭的过程极具感染力。



    这部剧题材不仅包含亲情,成长,家庭伦理,弱势群体,同时也聚焦到社会议题上。    他开始揣摩男主角的人物形象。



    这个角色是立体而复杂的,勇敢、果断这一类较表面的词不加赘述,而梁亦堂认为,陈家乐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也存在一定的男女私情。



    同时作为一个青年形象,陈家乐同样有些莽撞、头脑简单和青涩,这些特质他都需要表现出来。



    综合整个剧本来看,梁亦堂更倾向于这是一个开放式结局。



    虽然最后陈家乐已经失去了寻找真相的激情与热血,但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是一个很关键的变量。



    随着他慢慢长大,渐渐变得更强大更有能力,妹妹虽然在影片中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她身上同样有着一股韧劲。



    她被陈家乐的母亲收养,心怀感恩,在得知母亲逝世时同样哀伤与愤怒,梁亦堂认为,因为妹妹,即便过去了很长时间,年长些许的陈家乐可能会重新走上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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