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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声叹气,道:“若想吃什么便点吧。”



    “谢谢大人!”



    桂清伶牙俐齿道:“现在您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啦!”



    过往云烟



    宋折看着狼吞虎咽的师徒,张了下嘴,什么都没说又默默闭上了。



    方才义正言辞“斋戒”的人这会挑着筷子飞快朝碗里的肉夹去,嗒的一下,桂清手疾眼快地甩起筷子压住那双得逞的筷子,道:“师父,您老不是要斋戒吗!”



    “有吗?为师不记得说过这句话。”



    两师徒脸皮一个赛一个厚,寻海宁挺着笑,手上暗自使劲。



    桂清也较劲,眯起眼,寻海宁皮笑肉不笑,筷子被桂清稳稳压着,他忽然翻手,速度极快,只一瞬就灵巧地把筷子抽了出来,夹着那块肉丢进嘴里。



    假动作一气呵成,朝自家徒弟飞了个得意的眼神。



    目睹整个过程的宋折:“……”



    桂清咬住筷子,瞪了眼寻海宁,转向宋折道:“恩人,你不吃吗?”



    饿得厉害,桂清点了满桌的菜,宋折一口未动,默默吃着茶,菜上来有一刻钟,桂清这会儿才想起这位东家。



    宋折兀自倒茶,拒道:“不必了。”



    楼下,说书先生精神奋昂,讲到慕容逍塞北智斗邬芪的趣事,长凳上的小孩们注意集中,随着跌宕的走向连连惊叹,配合地给出热烈的掌声。



    宋折半个心思在楼下,没落下说书先生一句话。



    那边,师徒俩埋头吃饭,半刻钟后就把满桌的菜都吃完了,桂清摸着浑圆的肚子,发出一声喟叹,寻海宁吃了像是没吃,优雅地搁下筷子,提壶倒茶水。



    “宋将军喜欢听这些江湖轶事?”



    见宋折偏头望向楼下,寻海宁细细饮着茶,随他往下看。



    宋折淡淡道:“听着有趣。”



    寻海宁瞥他,唇边的笑深了深:“那日我们有事先行,未等将军你醒来便走了。”



    宋折看他:“那日的事我都听江霖说了,多谢你们相助。”



    寻海宁挑起眉,眼里升起亮光,似乎等待宋折问些详细,但宋折礼貌回完那句不再探下去,又将视线转向楼下。



    寻海宁无声笑笑:“将军不想知道,寻某为何恰巧出现在那吗?”



    宋折握住茶杯,眼睫微微耷落。



    沉默半晌,他才缓声道:“前辈既然有意隐瞒,宋某无意追问。”



    言外之意便是不愿知道的意思。



    寻海宁像是没听懂他话外音,仍笑得明亮,慷慨道:“将军可问,寻某知无不答。”



    “宋某并不……”



    “是宫里的人。”



    寻海宁断他,“宫里有位公公找到寻某,出了银两差寻某在路上护将军安危,因此才恰巧出现在那。”



    宋折不为所动,轻嗯了声。



    寻海宁单手托住下巴,佩服这人的镇定,心想他要是不说,宋折指定一句不问,只得摊开了讲:“那公公穿着红袍,领口有白鹭祥云补子,长得一张阿弥陀佛似的脸,笑容慈祥,说是他家主子亲自下令,定要我护你安全。”



    白鹭祥云补子的红袍,宫里有资格穿戴的寥寥可数……阿弥陀佛的脸,慈祥和蔼,加之这些表述,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宋折抿唇,敛起眉看向笑眯眯的寻海宁,脸上终于浮着些不悦。



    那时在绪州,江霖告诉他寻海宁是受天命而来,宋折早就猜到了,只是当做不知道。



    段理为何派人暗中跟着他?



    是监视,是保护,通通无关紧要。



    君密臣身。



    段理既然有意瞒着他,宋折自然也要装作不知道。



    可寻海宁明明白白讲了出来,他便不能当做不知了。



    “统州一事,宋某不胜感激,若前辈无其他要事想说,恕宋某失陪。”



    这师徒俩看着不正经,实则心思缜密,惯用嬉皮笑脸遮掩内里,宋折完全不懂两人找他意欲何为。



    突然出现在恭州,若是巧合,实在让人无法信服。



    宋折自然感激两人出手相助,但寻海宁毫无顾忌地把身后的段理推了出来,宋折只能客气一番,起身要走。



    寻海宁撩起眼无奈地瞧他,摇头道:“寻某以为将军想知道……算了,其实寻某还有正事想问将军。”



    宋折睨他。



    寻海宁扬起笑,低了些声音道:“寻某想问,将军您的师父,涯无尽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宋折怔住一瞬,漠然的神色有了变化,惊疑地望着寻海宁,坐回凳子上,斟酌着语气:“你……如何知道他老人家……”



    寻海宁面色坦然,两眼笑弯,狡黠道:“我还知道,你师父满头银发,因断腿而终日坐在素舆上……之所以断腿,是被邬芪捋去,脚筋全部被挑断了。”



    宋折默住,双眼却微微睁大。



    这些细节,除了他与涯无尽,竟然还有第三人知道。



    瞧着眼前这人从容的表情,宋折心气翻涌,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袖珍刀。



    这时,身旁灌完整壶茶的桂清起身,单手撑住围栏,轻松跳上去,整个人坐在栏杆上,悠闲地晃起双腿,从袖里翻出银两,轻松一掷。



    铛铛两声,那几两银钱准确落入说书先生桌上的钱碗里。



    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霎时止住了话,瞧瞧碗里的钱,抬头看上来,殷切道:“多谢客官小赏!”



    桂清掌中抓有爪子,他咬开瓜子壳,兴致盎然,嘿嘿笑道:“先生,我想听逐风傲的故事。”



    说书规矩,给钱的看客若有想听的故事,说书先生可以先讲给他。



    那说书先生听见他点名要听逐风傲的事迹,面上笑开花,唰地展开那柄扇子,昂起脑袋道:“好,那我们来讲逐风傲的故事!”



    当年关于江湖四大奇才的故事各有千秋,说书先生最喜欢讲他们的故事,从生平讲到所行好事,可以讲上三天三夜。



    虽然后来逐风傲进朝堂,江湖上便没了他的任何消息,但毕竟是曾经江湖的四大高手之一,见义勇为的事迹流传的自然不少。



    “既然要说逐风傲,我们需得先从他生平说起。逐风傲,这是他在江湖的匿名,真名无从而知,听闻他生于廉州武平,自幼神童,七八岁已读完许多圣贤书……有日,一个算命的瞎子经过大侠家门口,忽然转头望进院内,感慨此人乃勾陈大帝转世……”



    那些话传上二楼,宋折不解地看向寻海宁,后者这时不看他,饶有兴趣地听着说书先生讲起故事。



    “寻前辈……”



    寻海宁余光瞄他,神秘道:“你也听听。”



    宋折脸上满是疑惑,寻海宁知道他师父这事令他感到茫然起来,一时没驳话,竟跟着他望向楼下,听起说书先生的故事。



    说书先生振振有词道:“正如那瞎子所说,逐大侠真是勾陈大帝转世,天怀神力,十岁就会耍刀枪剑锤,尤其短刀,耍得无影无踪,刀过之处无痕,刃不见光,只如微风拂面,杀人于无形。”



    “靠着双刀一切流,逐大侠十八岁就已名扬天下,江湖中的高手听闻他有本事,纷纷上门讨教,当时江湖盟主在五岳山搭了擂台,特意为逐大侠建的……挑战者不说在江湖大有名气,也可算是中上高手,用刀的、使剑的、甩锤的,还有练枪的……然而,再五花八门的武器,在逐大侠那两柄柳弧刀下,全都成了废品……”



    说到精彩之处,那说书先生停下一阵,扭着身子摆出一个潇洒的动作,神气道:“逐大侠像这样一动,那两柄刀就随便架在了他人脖子上。”



    长凳上传来孩童们惊诧的尖叫,鼓声雷鸣般响起。



    虽有夸张成分,但游侠洒脱不羁的性格向来受人崇拜,孩童们更不例外,各个都有当英雄的志向,被说书先生情绪一带,有的跳下凳子,做出腰间拔刀的动作,在空中挥舞两下。



    桂清瞧着底下热闹场面,咬瓜子咬得脆响,喉咙里溢出银铃般的笑音。



    “这些我们都听过,老陈啊,你就不能说说逐大侠现今如何了吗?”



    桌上的看客都是大些年纪的人,对逐风傲的事迹也有了解,但最好奇曾经威风无比的逐风傲现在过着何种生活。



    “是啊是啊,这些事都老掉牙了,不如给我们讲讲逐大侠入官后的生活!”



    “对啊,我们都好奇着呢,听说当年逐大侠为了荣华富贵,特意进宫讨事去了。”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说书先生停下动作,憨憨地笑了,挠着头翁声道:“这个……咱也不知道呀,逐大侠进宫后哪里还有消息出来,只听得他做了个将军,领兵打仗去了……”



    那些话落进耳里,宋折眼中闪过惊愕,紧抿的双唇掀了掀,喘出一口闷气,望向寻海宁的视线有了几分明晓。



    寻海宁转回头,含笑的眼睛与他目光碰上。



    “他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追随一个叫李敬昀的将军才甘愿进宫。后来李将军前往塞北负责抵御邬芪、卑胡,涯无尽便成了那位将军的军师,有年双方交战,涯无尽被邬芪抓走,为了防他逃跑,挑了脚筋废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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