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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是宋折,他咽下半截话,往外瞧了眼,没看见店伙计才反应过来,倚着桌沿坐下,懒懒道:“你给我量?”



    宋折一脸正经,点着头走近,回他:“量衣长要脱衣。”



    “……”江霖感觉自己像被骗入狼口的羔羊,垂下眼,视线里很快出现一双锦靴,他伸脚踢踢那节小腿,没好气道:“你莫不是想看我身子?”



    宋折没有反驳,接过他手里的紫檀木尺:“成了亲,迟早会坦诚相见的。”



    “……”江霖喉咙一噎,抬眼瞪他,“什么正人君子,分明是淫魔大盗!”



    宋折眉梢轻扬,温声道:“我并未说过我是正人君子。”



    气不到他,反而起到了自己,江霖呼出一口气,放弃挣扎,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低头去解开腰封,三两下脱掉外袍,展开手臂,宋折垂眸在纸上提笔,头抬也不抬,只道:“里衣也要脱。”



    江霖嘴角抽了抽,懒得和他顶嘴,解开里衣对襟,利索地脱掉上衣,咬牙道:“快点量!”



    宋折搁下毛笔,江霖咻地转身,留给他一片精瘦的后背,宋折低低笑了声,上前两步,江霖只觉宋折贴得近,浑身霎时紧绷,肩胛骨一冷,是宋折的手落了下来。



    “在恭州的伤全好了,一点伤痕都没有。”那手跟木尺一样冰,在肩胛、后腰四处游走,江霖脑子一下乱了,顺着那番话想起那天宋折莫名其妙帮他背过药篓的场面,指尖一颤,垂着眼皮道:“那天你早就看出我后背负了伤?”



    身后的人默了会,轻笑道:“是。”



    江霖哑然,他自以为在宋折面前装得好,实则早被这人看穿了,他不敢猜测宋折究竟何时怀疑他的身份,更不敢追问宋折这般容忍他的缘由,心里只是忽然感到茫然和委屈,还有些许恼火。



    这时,那只手转到脖子上,轻轻捏着侧颈的某处位置,江霖抖着睫毛闭上眼,听他嗓音低沉道:“你先前说有种药可以消去疤痕,想来你后背没有伤痕,是抹了这种药吧?”拇指摁着肩膀与脖子相连位置打转,宋折轻道:“已经结了疤痕的旧伤也可以消掉吗?”



    江霖不答,宋折摸上他的下颌,掰过脸,江霖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对眼睛,没有寒冰,没有冷霜,赤诚的,坦直的眼眸映入瞳孔,江霖看见宋折唇角微动,笑意极淡道:“我身上有好多伤痕,也可以消掉吗?”



    江霖移开视线,落在身后那扇透着光的纱窗,“为何要消掉?”



    “不好看。”宋折低下头,亲了口他的唇角,含笑道:“新婚之夜,怕你瞧见了会吓到。”



    江霖气呼呼瞪起眼,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燃起火气,宋折好似十分享受他这副模样,笑意渐深,在他张嘴回骂之前,托住他的侧脸,在他腰上推了下,抱着他坐在木桌上,又偷偷吻上来。



    离开裁缝铺时,天色阴沉,似有细细的飘雨落下,两人赶回将军府,下人捧着油纸伞出来迎接。



    江霖脚步走得飞快,宋折伸手拽住他的腕子,江霖想起方才裁缝铺那人轻浮的挑逗,气得眉头直翘,当着下人骂一句流氓,身后几个下人都听见了,递着眼神一脸惊讶地偷瞧两人。



    “回禀大人,方才孟大人回来了,这会在正厅候着您。”走上曲廊,一名下人快步追到宋折身旁,出声提醒。



    宋折嗯了声,拉住江霖的手,调转脚步往正厅走去,江霖万般不愿意,无奈问道:“我也要过去吗?”



    宋折点头,不容置疑道:“以后我们成亲,孟净是要坐主桌的人,我该先让他瞧瞧你。”



    江霖挣脱不得,被他牵着走。



    厅堂里,孟净正披着狐氅坐在椅子上,身前放有一盆炭火,他那节胳膊受了伤,防他乱动,太医用布裹着,缠过手肘支在胸前,他等得无聊,抿嘴打哈欠,瞧见廊下有人走来,起身要迎人。



    “怀直,回来了?”担心冷风冻到孟净,老任半掩着门,孟净只瞧见宋折,推开门扉才看见宋折身旁还站着人,视线一扫,发困的眼登时清醒,直直盯着江霖:“奉……玉?”



    他那句话说的极轻,呓语般。



    江霖似乎没听见,抬头看上来,神色平静,宋折垂眼,扫过江霖,看向孟净,将门推开,“还以为你出不了宫。”



    他回头看着江霖,轻声道:“他便是孟净,先前你在万柳院同他见过一面,可还记得?”



    江霖踏上台阶,拱手行礼道:“见过孟大人。”



    孟净仍执拗地看着江霖的脸,目光有如两把火,在那张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江霖抿起唇,缩了下脸,似乎被他这副模样吓到,同宋折碰上视线。



    宋折侧身,挡住孟净的视线,孟净恍惚回神,抬眼看向宋折,掀了掀唇,宋折道:“江霖,之前在万柳院和程壹救下了任小莲。”



    孟净侧过身,江霖飞快地扫他一眼,快步溜进屋里,宋折脱下外袍挂在椅子上,回头瞧见孟净还立在门边,孟净碰上他的视线,终于抬脚,回到原来的位置,看着江霖凝眉道:“他……?”



    “我打算娶他。”宋折接过话。



    江霖搡了两下耳朵,垂着头沉默,孟净蜷起手,表情怔愣,像是没听懂那句话,茫然眨眼,宋折坐在椅子上,支着手道:“过几日我会进宫。”



    “你……要娶他?”孟净嗓子全哑了,仍是一脸错愕,死死盯着江霖,翻着嘴皮道:“他……他……”



    宋折倒好一盏茶递给江霖,正着神色道:“并非儿戏。”



    “你……”



    “恰好你来,我便想着让他见你一面。”宋折抿下一口茶,沙哑道:“或者过几日我进宫求亲,你们也能见到。”



    “我……”



    宋折望向孟净,仓促一笑,揉揉江霖的脑袋,抬了抬下巴,江霖如蒙大赦,从椅子上蹦起,看了眼孟净,弯腰鞠躬,绕过厅堂往后院跑去。



    人影消失在屏风后,屋里很快安静,柴火噼里啪啦轻响。



    宋折敛起笑意,端起茶盏,刮去茶沫,睨了眼孟净,失笑道:“吓到你了?”他徐徐品下几口茶,搁下茶盏,默着脸色道:“你为何要喊他林奉玉?”



    孟净脸色苍白,看着宋折低声道:“太像了。”他松开手,塌下肩膀,弱着嗓音道:“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林奉玉还活着。”



    宋折落下眼睫,屈起手指敲着桌面道:“很像吗?”



    孟净徒然挤出两声轻笑,耸起眉心,失神地望着火盆道:“除了眼角的痣,他真的很像那年的林奉玉。”



    “他……”



    “如果那时他听了我的话,或许还能活着。”孟净伸出手,指尖被火舌烧了下,他猝然收回手,平静道:“可惜他这人被林寄闲教坏了,认死理,到死也不愿意投到我们这边。”



    宋折沉默了会,慢慢道:“你同他交好。”



    “他和林寄闲一个性子,菩萨心肠,待人极好。”孟净偏过头,脸上流露出些许痛苦,眉心深深蹙起:“偏偏被先帝送给段璟,当真可惜。”



    宋折搭在椅背上的手动了动,望向外面的飘雨,“他已经死了。”



    “是啊,林家都死光了,他怎么可能会活着呢?”孟净缩起身子,随他看向外面,语气里仍有些怅然:“好生奇怪,为什么我刚才就想起了林奉玉呢?”



    宋折舒出一口气,并未搭话。



    “算了算了。”孟净摇了摇头,转开话题道:“本来他不愿意我出宫,但我实在想见你,他派了人送我出宫,要我两个时辰内回去,我还是同你讲正事吧。”



    宋折转过视线,“正事?”



    孟净拨弄盆里的炭火,叹气道:“是慕容逍的事。昨天夜里,慕容逍上裕春殿见他,问起京城失火的事。”



    宋折倾身上前,皱起眉,听他有些发愣道:“慕容逍他说,他过几日会重回塞北。”



    孟净回头,迎着宋折的视线,神色晦暗:“这是他不愿意归还兵权的意思。”



    梦话



    送走孟净,宋折站在门槛后默默看着斜飘的雨丝,老任从后厨出来走出来,迎到他身侧,瞧见他被雨濡湿的肩膀,哎哟叹气,连忙吆喝其他人去拿巾帕来。



    江霖出来用膳时,宋折已经坐在主位上,眉眼低沉,神色生恹,江霖瞧出他心情不好,乖乖坐下,执起筷子吃饭。



    杨叁没回来,老任提前吃过了,桌上只有江霖和宋折,两人谁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夹动的声响,没过一会,宋折搁下筷子,离开了厅堂,江霖抬头一看,那人碗里的米饭看起来一点没动。



    老任端着热汤出来,看见主位上没人,高兴的神色顿时变得忧愁,他气放下汤锅,倾身去收拾碗筷,无奈道:“偏得这时候下雨。”



    江霖随口问道:“任叔,大人怎么了?”



    老任摇头道:“每逢雨天,大人心情便不怎么好,总是沉着脸。”他看着满当当的饭碗,又道:“唉,看来大人没动筷子,我待会得让后厨熬碗莲子粥才行,夜里风凉,不吃点东西,夜里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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