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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非还是怪我和杨叁把他带回来?”江霖小声开口。
宋折摇了摇头,问他:“他体内的蛊毒你如何解?”
提起这事,江霖便垂头丧气,他在药谷只学了压制蛊毒的方法,没到解毒的地步,而且河綦的蛊毒发作太快,清醒时间甚少,他更不敢妄言。
“若你真有要事问他,这几日得守在他床边了。”
宋折不说话了,屈起手指敲着石桌,江霖见他心不在焉,奇怪道:“你方才去见了谁?为何瞧着不甚高兴?”
宋折握住江霖放在桌上的手,垂下眼皮,江霖看他面色纠结,似在思虑难事,老实不动了,由他握着手。
就要开口之际,一道黑影扑落在墙头上,宋折松开江霖的手,猝然起身冲向墙头,伸出小臂,海东青伸爪落在他臂上,宋折低头,从信筒里拿出一纸信笺。
收好信笺,宋折吩咐随从去牵马来,老任瞧他半夜又要出门,冲进房里拿了件厚棉衣出来给他披上,还想叮嘱他早点回来,棉衣刚披好,宋折已经打马出门了。
夜里生冷,南直门的某道巷子却热闹非凡,聚集此地的都是异域胡商,店铺开的大多都是酒馆,酒香浓醇,伴着胡姬的乐器,别有一番风情。
找到纸上的酒馆,宋折将马拴在梁柱上,推开酒馆的木门,店铺里亮着几盏灯,像被油抹开的光,暗沉沉的。
馆里有几个壮汉在喝酒,桌上放着装酒的木桶,喝到尽兴,声量极高,盖过了胡姬的琵琶声,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女人看了眼宋折,眼里顿时冒起光,连忙钻出柜台。
“哎呀,公子是哪家的呀?长得这般俊俏,丽娘竟是没见过。”
卷舌,官话说得不标准,长卷发,高颧骨,是异域女人的长相。宋折拿出信笺展开,丽娘凑过来看,眉一下皱起,扭着腰哎哟了句,引人往楼上走。
到了二层,丽娘敲了敲一间房的门,里面传来嘎吱声,不一会门开了,门缝里落下来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丽娘娇嗔地呸了声,扭身便走。
待丽娘离开,门才完全打开。
“卡布,我家主人在里面。”
来人跟宋折一般高,身形更结实,一头棕黑卷发,肤色也深,衬得那对绿色的眼睛更为明显,是阿述耶律的贴身侍从阿可烈。
阿可烈不会官话,讲的邬芪话,卡布在邬芪里是阿哥的意思,阿可烈不知道怎么念宋折的名字,通常都是称呼他为卡布。
“阿可烈,你又喊他卡布。”迈开两步,里屋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是揶揄的邬芪语,讲完又换上了官话:“阿霜,你离开塞北竟没告知我一声,当真伤了我的心。”
转到里屋,有人坐在矮桌后,金色卷发,蓝色眼睛,鹰嘴似的鼻梁,袒露的麦色上身,阿述耶律斜靠在美人榻上,怀里抱着一名舞姬,压着笑意道:“我可是好生想你。”
酒馆小叙
看到那只海东青时宋折就有隐约的预感,未想阿述耶律当真来了京城。
多日未见,阿述耶律还是那样傲慢,倒是脸上增了份阴狠,看着宋折才稍微收敛些许。
“为何这般瞧我?”遣走舞姬,屋里只剩三人,阿述耶律从桌下拿起一壶酒推给宋折,支着下巴笑道:“莫非你厌烦我到这里来?”
是塞北的去伤酒,宋折席地坐下,举起酒壶灌了两口,烈酒入肚,原本发冷的身体逐渐温热。
“阿可烈,你卡布的酒量还是极好。”阿述耶律挑起眉,佩服地鼓了鼓掌,将手边的下酒菜都推过去,赞叹道:“阿霜就是阿霜,跟一口酒就倒的柔弱中原人不一样。”
阿可烈没吭声,规矩坐在旁边,抢过宋折手上的酒壶,翻过酒盏倒上两杯,阿述耶律接过一盏,没喝,手指绕着盏沿打转:“听说在中原,有客人的主家要帮忙倒酒以示礼貌,阿可烈不知哪里晓得的,这会给你用上了,”他端起茶盏,摇头轻笑道:“他把阿霜你当成客人,倒是生分了。”
宋折看向阿可烈,后者神情真挚,睁着绿眼睛回看,宋折瞧见他脖子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皱起眉道:“你们为何在此?”
阿述耶律放下茶盏,佯装不解:“京燕律法规定邬芪人不能来中原?”
“听闻阿奇耶律把你逐出了邬芪。”宋折没空跟他打谜语,直接道:“若是真的,你应在北疆才是。”
阿述耶律挺身往前,凑近了宋折,弯眼笑道:“阿霜你可是在担心我?”
宋折挪开点距离,冷脸道:“阿奇耶律当真砍了阿可烈的脖子?”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阿述耶律垮着脸,朝阿可烈飞了个眼神,阿可烈犹豫了下,抬头露出脖子。一条丑陋的疤痕,皮肉虽已长好,但痕迹没消掉,看得出下手的人没留情。
“那狗犊子,我迟早会抹他脖子给阿可烈报仇。”阿述耶律臭着脸,眼神凶恶道:“是老巫师相救,阿可烈才捡回了这条命。”
阿可烈转回脑袋,不自在地用手摸摸脖子,宋折收起视线,仰头灌完那杯酒,眉心微沉。
被邬芪俘虏那年,宋折在阿奇耶律的折磨下患了眼疾,还差点冻死在那座冰山里,是阿述耶律骑马进山把他拖了出来。
虽然都是邬芪王的儿子,但两人生性不和,经常在暗地里争权较劲,阿奇耶律看不惯宋折,阿述耶律偏要救下宋折。
为了救回宋折,阿述耶律把族里珍贵药材都搜罗来了,还请来母亲那支游牧族的老巫师帮忙,最终还真把宋折从阎罗殿里救了回来。
不仅宋折,阿述耶律还救了涯无尽。
时隔多年,宋折成了塞北驻扎的将军,阿述耶律还是邬芪里的贵族王爷,两人碍于身份不能见面,但阿述耶律总会差人送礼到军帐里,比如新开刃的弯刀、虎皮氅衣或者几壶新酿的烈酒,消息有时传到朝堂,还会有人拿这事书他私通邬芪。
“阿霜,京城待你不好,你随我回邬芪吧。”阿述耶律拿出一张白纸丢给宋折,一脸痛心疾首,啧啧几声道:“你瞧,他们竟然这般骂你。”
宋折展开那张微皱的白纸,纸上是他摘掉铁面后的扭曲画像,旁边落有小字,大肆辱骂他放火焚烧北严城。
自从屠城的旧事被提起,城里已经开始流传起有关他的谣言,杨叁之前就同他说过此事,宋折没管,就像孟净所说,是非对错不过是段理的一言之词。
放下纸张,宋折面无表情地看着阿述耶律:“你此番来京是为了何事?”
相识几年,阿述耶律也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施然一笑,拎起酒壶猛灌了几口,喝得豪迈,酒洒了大半,他丢开酒壶,抹着嘴巴道:“我若说来见你,你又得生气了。你离开塞北之后,阿奇耶律就开始对我动了手,把我麾下的人杀了大半,还伤了阿可烈,我没有办法,只能离开邬芪。不过我没去北疆,是投到了另一支游牧族,那里离邬芪很近,而且我与那位族长也有交情,他愿意收留我。”
“我知道阿奇耶律的算盘,他迫不及待赶我离开,是怕父亲会醒来,他觊觎王位很久了,绝不容许发生差错。”阿述耶律直起身,蓝眼睛里冒出冷光,连嗓音都变得强硬:“阿霜,你还记得吗?在邬芪的神话里,冬天的第十三场雪,是消除罪孽和通往永生的日子。第十三场雪落下的那天,阿奇耶律会帮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
“虽然那年你们夺回了塞北,父亲也同意塞北通商,但阿奇耶律可不会这么老实,他上位第一件事,必定整兵攻占塞北。得知你离开塞北,他趁势拉拢人心,用夺回塞北的豪言唬住了族里的人,我才因此被逐了出来。”阿述耶律翻起眼睛,耸着肩道:“当然,你们到时候能把他揍得屁滚尿流就好了。”
讲完,他托住下颌,看着宋折叹气:“可是阿霜,邬芪已经开始下雪了,你何时才回塞北?若你回去,他势必惧你三分,兴许不会发兵了。”
先前在武侯府,宋折和慕容逍一致认为阿奇耶律不会发兵,但听了阿述耶律这番话,他动摇了,前几日塞北来的信里有提到探子发觉阿奇耶律在和其他游牧族联络,想来是在准备收整兵源,就算不是这个冬天,来年开春也会爆发一场战事。
塞北这些消息估计早已传回京中,宋折交出虎符时段理没有发问,应该是在琢磨塞北的战事。
宋折没回应阿述耶律的质问,转而道:“你同他争了这么久,想来不会甘心他坐上那个位置,可你不去北疆重整军队,而是坐在京城的酒馆用海东青给宫里传信,打的哪出算盘?”
阿述耶律一怔,瞟了眼阿可烈,忽然拍桌大笑,他笑声爽朗,响在屋里,连地板都微微颤动,“方才我便好奇你为何见到我不惊讶,看来你早猜到了。”他压下笑意,不正经地朝宋折抛了个媚眼,哑着嗓道:“你们中原人的兵法上有一句‘远水不救近火’,比起北疆,中原离我更近。”
宋折听出他话外之意,看向立在窗边的海东青,冷声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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