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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霖狼狈爬起,呼吸大喘,扯着散落的衣物遮掩,宋折抚着半边肿辣的脸,顶住下颚,拭去牙龈冒出的血,冷眼看着后退的人,闷闷一笑,不以为然道:“江霖,你怕什么?”



    压近一步,他抬起下颌,睨着眼道:“你不愿走,那就只能留下来给本将军暖床了。”



    “……无耻!”江霖抵着墙,眼里满是水光,却漾着些许恨意。



    宋折掐住那张脸,明烛熠熠,他背着火光,脸上覆了层浅影,双眼低垂,眼瞳极黑,江霖抬眸对望,只觉那人视线如冰,将心口扎出了洞。



    “还是你以为你留在这里,能随便杀了本将军?”



    江霖咽下喉咙,拽出脖间的那枚青玉扣,扬高,嘲弄道:“你若能恨我,便不会冒死替我挡下那一掌,甚至送出这枚开过光的青玉扣,还说什么保我一世不遭苦厄……宋折,你扪心自问,你可放得了我离开?”



    宋折不应,静静看着那枚青玉扣,忽地伸手扯过,江霖一怔,回神去抢,扑了个空,宋折将青玉扣掷出窗外,没有响声,不知落到何处,江霖惊愕,手滞在空中,望向装有一方暗色的纱窗。



    “当时是我愚笨至极,顾念旧情才做出此举,如今想来,真是可悲可笑。”宋折眉梢蹙起,容色悲戚道:“师父惨死,大哥性命垂危,皆拜你所赐,我心中如何没有恨?放你离开,不过看在燕前辈的面子上,你左右不领情,反而句句刺我。本官先前纵容你,一是看你没有武功,一介废人不足为惧,二是缅怀过去的情分,试探一玩,你倒是当了真。”



    越说,江霖脸色越白,像是碰到了火,他骤然退开几步,隐进黑暗里,冷气丝丝缕缕沁入身体,一阵冰寒,他缩起腿,眼睛凝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喉咙滚过两圈,张了张嘴,艰涩道:“你想错了,我从未当真。城门初见,我便知道你疑我,也猜得你认出我,可你始终不敢发问,我又何必冒险揭露。”



    江霖倚靠在墙上,侧过眼睛,扬起唇角笑过一下道:“过去的情分?我实在不知我们过去有什么情分,莫非指的是那两年的来往吗?可真好笑,你与李稳武夫之子,不是我阿爹宽容,你们连踏进林家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宋折目光微动,移到江霖脸上,静然不语,听他毫无费力地吐出伤人的话:“诚然,当时林璨敬佩宋照霜,做出了些蠢事,但宋照霜随军北上后,林璨早把过往忘得干净,阿爹还给他寻了个良人,倘若那人没有回来,林璨不会枉死,更不会改名换姓苟活于世!”



    江霖喘出一口重气,宋折一动未动,像块悬在崖边的孤石,狂风骤雨吹不倒,却因几番话晃动,宋折撤回视线,低垂下头,忽然起身往外走,走出几步,身子徒然一弯,他撑住桌子,一只手送至唇边,低低咳了声。



    江霖抿住唇,看见宋折继续往前,那只手无力垂到身侧,掌心一片暗红。



    深夜,气温骤降,打过几轮闷雷的天下起雨来,滂沱大雨,淋湿了京城,引路的灯笼滚落在地,街巷昏暗不见光。



    万物归寂,雨声碎碎,城尾一间茅屋亮着灯,一团昏黄的光晕透出纱窗,照两屋前一寸槛,有人撑着油伞翻上土墙,轻巧落地。



    嘎吱,门顷刻打开,屋内暖光泄出,照在男人硬朗的面容上,他合起油伞,斜过眼睛,扫过开门的人,那人头发高盘,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脸无血色,双眼闭着,额间画有一条红痕,像是瞎子,却能准确接过油伞,规矩施礼道:“师伯请进。”



    燕天笑踏进屋内,那人落上门闩,将伞搁放角落。



    “哎哟大哥来了!”



    屋里摆着张八仙桌,四对碗筷,几坛美酒,两人坐着,寻海宁举着酒碗扯嗓招呼,嬉皮笑脸,满脸酡红,他身旁的人回头,光下一张青灰的面孔,提起笑容,粗嗓道:“大哥。”



    燕天笑大步过去,看着桌上的小菜,寻海宁摇晃起身,把人摁坐在椅子上,醉醺醺道:“大哥快坐!三个弟弟正等着你呢!”



    燕天笑拨开他的手,看了眼那碗多出来的酒,叹气,转看归林生,沉声道:“你如何来了京城?”



    归林生一身黑衣,他身材瘦小,握住酒碗的手腕骨突出,皮肤干瘪,似枯枝朽木,脸色倒是红润,双眼有神,不等他回答,寻海宁歪过身子答道:“大哥你莫忘了,三哥有窥星问天的本事,指定提前晓得二哥有难,才赶来京城。”



    归林生但笑不语,拾起酒碗大饮一口。



    燕天笑抬起胳膊放在桌上,落下长眉道:“你真是为二弟才来?”



    归林生放下酒碗:“大哥不信?”



    燕天笑沉思了会,道:“你归隐西贵多年,向来不问世事,虽说我们兄弟情深,但依你性子,不至为了无尽跑来京城。”



    寻海宁咣当砸下大碗,指着燕天笑讨伐:“哇,大哥你这话如此恶毒,搞得我三哥是什么冷血无情之人。”



    燕天笑一巴掌拍在寻海宁额上,寻海宁疼得脑子麻,当即闭上嘴,躲在旁边搓着额头,归林生瞧着两人吵闹,摇头一笑,温声道:“确实为别事而来。路上恰巧遇到二哥,知他丧命,赶去纵云寺相见一面。”



    燕天笑当下不言,抓起酒碗畅饮一口,抹着嘴巴道:“是宫里的事。”



    他说的笃定,根本无需作答,归林生还是点了头,应道:“恕三弟失礼,究竟何事,不能告诉大哥。”



    燕天笑没吭声,寻海宁坐直身子,翻起眼睛,十指掐来掐去,神神叨叨道:“三哥不说,那我来算一算!”



    燕天笑三两下喝光酒,扔下碗。



    “你不该给那人做事。”



    归林生啜酒,老实应下他的话。



    有人端着新炒的菜肴上桌,燕天笑看了眼来人,接过盘子,随口道:“他是你新收的徒弟?”



    归林生道:“并非,他跟我师父学艺,按理讲同我一辈,不过师父临去前让我坐了大祭司的位置,叫他转到我座下了。”



    燕天笑盯着那人额间的红痕,像是二郎神的天眼,那人没有久留,默默退回后厨去了。



    寻海宁停下乱掐的手,转回眼睛,皱紧眉头凑近归林生,在他身上使劲嗅了嗅,道:“三哥你莫非又弄了什么毒药?”



    归林生任由他闻来闻去,不答话。



    燕天笑仔细看着归林生面上表情,冷道:“当真是毒药?”



    归林生干巴巴笑了两声,怵他这副模样,坦诚道:“并非毒药。”



    不便相送



    隔日天色仍是阴沉,乌云密布,冷气扑脸,雨雪却是停歇了,一夜过后,院里覆满白霜,檐下挂有冰锥。



    雪下结冰,老任担心路滑,吩咐下人先去扫雪,廊下一阵细碎响声,河綦推开房门,裹着棉衣踏出,哑着嗓同老任打招呼。



    他身体逐渐养好,气色全然恢复,昨夜睡得早,这会起得更早,在屋里洗过脸,自觉晃到堂里帮手,经过后院,瞥见一抹朦胧的薄光从纱窗透出。



    悄声踱到房前,里头传来低压的咳嗽,河綦抬手敲了敲,听到应答推门进去。



    一盏烛灯,堪堪照亮案桌,宋折披着氅衣,正伏案执笔,抬头瞧了眼进屋的河綦。



    河綦瞧他面色冷白,猜他夜里睡不踏实,走近身侧,瞥见桌上几封拆开的信笺,宋折落回眼睛,抑住咳声,继续下笔。



    下人看见屋里亮灯,捧着温水送来,河綦转去房门接过,放在架上,回身见宋折凝神专注,没敢打扰,待在旁边安静陪着。



    几刻后,宋折放笔起身,移到架子边,浸湿毛巾,洗好脸,视线扫过干干站立的河綦,开口道:“身子恢复了?”



    河綦答道:“已恢复七层。”



    宋折拨弄温水,拭去指间的墨色,淡淡道:“我为何留在你府上,想来你应该知道。你是北严城的遗子,又和杨叁年岁相仿,若能交心,不失为一桩好事。”



    河綦一愣,点点头,宋折低眼,望着逐渐乌黑的水盆,收回手,扯过架上的毛巾仔细擦干。



    “可近来朝堂有变,我这里护不了你太久。”宋折抬眼,挂回毛巾,看着河綦道:“你若担心出了将军府,河渊阁的人杀来,我可以传你几招功夫。”



    河綦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绷紧脸色:“我不走。”



    宋折默住,见他决心不悔,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旋身回到案桌前,拾起信纸塞进信封里,递过去道:“既然无事,替我送信去给驿站。”



    河綦以为宋折又要相劝,木着张脸,未想他竟是吩咐自己去送信,迟疑着接过信封,翻看一眼封皮,不解道:“送去何人?”



    宋折道:“恭州衙门花廉青,吩咐信差加急。”



    河綦应了声,把信封塞进怀里,随即出门上马赶去驿站,宋折瞧着桌上凌乱的信件,一件件收起,放回木盒里存好,做完这些,他但觉头晕脑胀,吹灭蜡烛,转去院里换气。



    西院恰巧有人出来,是燕天笑,一席黑衣,持着银剑站在廊下,两人隔着院墙遥遥碰上一眼,燕天笑跃起身,踩雪飞来,翻落宋折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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