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页(1/1)

    



    曾经柔软的心就这样被痛意磨砺,一日复一日。可惜也并没有结出漂亮的珍珠,有的只是经年的疮疤,难堪又难看。



    可是现在就昭彰了吗,似乎也没有,沈若昭还是在哭,她一直哭。



    楚清怆知道自己等不来一个答案了,纵横在心口间的怨念却在一瞬间得以消散,他明白,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是真的放下了。



    云璋也好,清怆也好,长久的期待一直落空,留下的空隙会把期待本身吞没,就连一开始期待的是什么都忘了。



    也是在此刻,雾霭散去,那道身影重新清晰了起来,冷梅缀雪的大衫、金桂镶玉蜀锦腰带和一枚泛着白光的幽兰花簪。



    是十五岁的楚清怆,也是他全部的执念与不甘。



    可十五岁的楚清怆只记得要把自己的爱意与不甘告诉所有人,至于其他的,他也忘了。



    于是,那道身影又很快散去,这次,他不会再去聆听任何人的悔意了。



    沈若昭还是在哭,除了哭,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滔天的悔意。



    可楚清怆放过她了,来自清文郡君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下一刻,幽冥特有的浓雾自忘川边升腾而起,很快将她包裹,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



    再次抬头,是鬼殿森罗的骷髅,狰狞的鬼差分列两旁,端坐正中的郡君倏忽抬眼,还是熟悉的瘦金眼,却带来彻骨的肃杀。



    “沈氏若昭,云国人士,生于罔朝二百六十三秋九月二十一,亡于怀清十一年冬,是也不是?”



    沈若昭终于开了口,却很快被痛哭淹没,只剩下了难以分辨的哽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



    “本君乃西陵鬼府殿下冥官,今设冥堂,神鬼分列,审理亡魂,裁夺是非。世人每以阳法不及为无恶,苦衷可原为非罪,然阳法可逃,阴律难逭!苦衷可陈,心恶难掩!沈氏,你可知罪!”



    冷漠的话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沈若昭仍不敢抬头,只是低低地哭诉着:



    “情欲迷障,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谁最爱我,谁……从来也没有爱过我,是我只顾自己的喜恶……是我太自私了…”



    清文郡君也依旧没有垂眸,定定望着沈若昭的那双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罔朝二百八十六年冬,十二月十三日申时二刻,你于家中缢杀无辜婴童,不到两个时辰又将其母溺毙池塘,连害两命,却只以失宠于夫,昏聩于心遮掩,恶毒不已!沈氏,你认是不认?”



    沈若昭终于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她却只看到了肃穆冷峻的郡君,嘴里的忏悔突然就失去了落地的勇气。



    眼前人似乎真的不再是她可以忏悔的那个人了。



    冰凉的审判仍在继续。



    “罔朝覆灭,新朝方立,正是动乱之时,你为掩盖夺人军功之事,买通凶手屠戮无辜,竟达十三条人命。”



    “禀郡君,本该是十四条的,只是……”



    分列郡君下首的官吏本在整理卷宗,听到此处,忙低声提醒起来,忽又想到那第十四条人命的苦主不就在眼前,这才忙住了嘴。



    沈若昭却整个身子都软了下去,素未谋面、甚至带了点恨意的孩子和寄予厚望、就等着逆天改命的长子,这在曾经,是个几乎不用犹豫的选择。



    可在此刻,她的双目彻底猩红,悲戚的痛哭声不可抑制地响彻大殿:



    “清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该死!我真的该死!我怎么可以去找人害你呢!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话罢,她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恶毒呢?”



    郡君依旧毫无动容之色。



    “沈氏,你认是不认?”



    沈若昭似乎无法面对,疯狂地用手击打自己,鬼差们见状只能将她按压在地。



    上首的郡君到了此刻终于笑了起来,是那种嘲讽的笑,和以往看到不知悔改的凶魂一般无二的笑。



    他抬袖轻挥,从幽冥地狱里传来的哭喊突然响彻大殿,把沈若昭吓得突然忘了哭,再一抬眸,眼前似有凶凶烈焰扑面而来,几乎将她的面庞灼伤。



    她本能地想躲,鬼差们却把她按得离那烈火更近了,近到她可以看到里面翻滚的恶魂。



    正是那个让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楚广阔!



    烈焰焚身,他痛得在火中打滚,可未赎完罪的鬼魂连魂飞魄散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因他叛国而死的将士们化为了火中最为狰狞的火舌,不分昼夜地将他撕扯凌迟。



    沈若昭已经被吓破了胆,可刚要往后退,却又掉进了另一片深不见底的苦海。



    她被苦涩的海水淹没,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听觉、触觉、视觉、甚至连痛觉都没有,痛苦到感受不到自己,却压抑地随时可以死去。



    肺里都被顶破了,鼻子也被堵住,所有的痛苦连着苦海一起漫上来……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为什么会有这样痛苦的境地。



    她痛苦地大喊、挣扎,甚至是哭泣,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来救她,她多么希望可以有人来救救她。



    这样的地方多待一刻钟都是顶顶的惩罚。



    可越挣扎只会更加压抑,直至坠落海底,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里珍爱了多年的楚云璋,他也在苦海里挣扎、痛苦,四目相对,他开始大哭起来:



    “他说,这就是他曾经的全部处境,他要我待在这里!他要惩罚我!娘亲,求你!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啊!我好痛苦,让我死了吧!求你!”



    原来,这就是他的惩罚吗?



    原来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惩罚。



    那她的呢?她是不是也该得到惩罚了。



    沈若昭终于冷静了下来,也在这一刻,所有的苦海都消失了,眼前只有威严的郡君和森罗的冥堂。



    他们在等着审判她。



    沈若昭终于埋首,低声认了罪。



    于是审判得以继续。



    “开元三年,应长子楚云璋恳求,你替他鸩杀仆从三人。那三人其实并非冒犯主家,而是发现了他与敌国奸细私通,然你护子心切,从未分辨,可有此事?”



    “有。”



    “开元五年,你见一黄狗作势攀咬楚云璋,竟将其活活摔死,事后又默认楚云璋将其拆骨剥肉,逼人生食,是否有此事?”



    “是……只是我怕它伤人,狗毕竟……”



    “那你可知,是楚云璋生剖其子在前!你们母子,对无辜生灵尚无敬畏之心,又遑论人伦道德?”



    沈若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终于闭了嘴,清文郡君又捧起了另一案卷宗,沉声道:



    “开元九年,为胁迫他人替嫁,你扣下仆从梅青,未料楚广阔色心大起,争执之间,你二人将其打死,你认是不认?”



    “我认。”



    ……



    也不知过了多久,罪责也终于厘清,沈若昭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惩罚。



    铜柱狱二十年,三世为畜,三世为孤,以偿罪孽。



    听着属于自己的审判,沈若昭一直低着头,手指间动来动去,似乎是在数自己的罪孽。



    可她的罪孽实在太多了,怎么也数不过来。



    清文郡君已经下了那高高的冥堂,就要抬步离去,沈若昭却突然抬起了头,抓住那片黑袍,一双悲戚的眸子里满是倔强。



    “那你呢?”



    清文也转过了头,四目相对,那双相似的眸子里只有陌生和冰冷,沈若昭彻底知道了,眼前人再不是他了。



    她松开手,任那双片黑袍一步步远去,才低声问道:



    “那我的孩子呢?我为母不慈,从未善待过他,还几次三番害他性命,难道就不需要受任何惩罚吗?”



    “我愿意接受来自他的审判!”



    “他说,他不想了。”



    清文郡君依旧没有回头,那句话清淡的像是谁的错觉。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