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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迁果然生了考教之心,问道:“‘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出自何处?”



    许箐利落地回答:“出自《论语》。‘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做何解?”



    叶迁这一问并不难,许箐并未多做停顿,便直接回答道:“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有道为秩序,无道为失序。若道途清明,秩序井然,百姓各安其所,自然不会有非议。”



    叶迁继续问:“何为庶人之孝?何解?”



    许箐答:“‘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以四时之节,土地之利,因地制宜,不违背自然规律,恭谨俭约地侍奉父母。事亲之孝,无关贵贱,无有始终。”



    叶迁思索片刻,道:“试解‘女与回也孰愈’,只这一句,不可犯上犯下。”



    “回乃孔门七十二贤之首,孔子为座师,自然知道子贡与颜回孰愈,然孔子不做断,却让子贡与颜回自比。学生以为,可用‘孔子以问贤为名,意在引子贡自省’来破题。”



    叶迁没有评价,而是又追加一问:“破一道‘禹恶旨酒’。”



    许箐略想了想,答:“‘禹恶旨酒,而好善言,’出自《孟子·离娄》。以圣人道统相继破题。孟子承圣人之道,引出原文所述汤、文、武、周公,分而论之。最后再扣历代先圣虽时不同而道相同,才可治得盛世。”



    叶迁愣了愣,问道:“以前可做过?”



    “不曾做过。”许箐摇头。不过没吃过猪肉,咱总是见过猪跑的。好歹写了多年应试作文,虽作不出八股,但说说解题思路总还是可以的。以大义破题,先扣个圣贤的大帽子,说些假大空的套话,然后逐个论述,最后上升高度,这种程度还难不倒他。



    叶迁看着许箐的眼神颇有深意,未几,他缓缓说道:“你大哥托人带回来的经义和策论我都看过,如今我又亲自教了你们这些时日,依我所见,许家四子未来都会有所成就。尤其是你,你的‘语孟孝’三门习得不错,我方才的题都解得工整,自破题起便无错漏,且对原文的理解透彻,思路清晰,若是日后将行文措辞学得规整些,放在解试上多半会被选中。照你如今的学问,只需稍加斧正,待出了孝去考个童子试绰绰有余。但是——”



    叶迁着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说道:“许箐,你的心思并未在科举之上。”



    注:



    [1]承重孙:古代丧礼中,长子的长子须代其父承重三年之服。叶迁父亲是嫡长子,他是他父亲的嫡长子,也就是所谓的嫡长孙。叶迁父亲死在祖父之前,所以祖父死后他作为承重孙要守三年斩衰。



    ·“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璧”出自《抱朴子·安贫》,捐金抵璧,意为不重财物,是扣题的典故。



    ·“天下有道”有一句出自论语,“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是朱熹做的注释,原话是“上无失政,则下无私议,非钳其口使不敢言”。



    ·“女与回也孰愈”出自论语,女通汝,是孔子问子贡,你觉得你跟颜回谁更好。这题是邓云乡先生《清代八股文》一书中列出的试题,文中贴有范文和详细解析。



    ·“禹恶旨酒”出自《孟子》,这一题著名书画家唐寅写过,是非常标准漂亮的八股文。



    另:



    ·按照程民生先生《宋代物价研究》一书所说,的医疗价格没有统一定价,更多是因人而异,分为商约价格、医生开价和患者酬谢三种。宋史中有记录,曾有大夫要价100贯(缗)治病。医生贵,但是成药并不贵,从几文到几十文不等,看不同药材的价格。



    至于拜师的束脩和薪俸,同样是《宋代物价研究》有说,一千缗能聘来的都是大儒。叶迁是太学博士,放现在大概相当于请了个教授教他们,这教授不仅专门研究如何应试,还曾经是出题人,所以贵啊!



    梦蝶



    叶迁的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许箐的伪装,他无言以对,只沉默地立在原地。



    叶迁继续说:“寻常学生开蒙识字,《千字文》《敏蒙记》《仓颉篇》《急就篇》等恨不得一一读过,可你只将《千字文》反复默诵抄录。待开始入门经义,语孟孝之外,还有《汉》《史》等通俗易读的,更有老庄墨韩等圣贤之作,虽非儒学,但亦可读来明理,你可看过?”



    “学生不曾——”



    “撒谎。”叶迁直接戳破道,“藏珠于渊出自《庄子》,你若没读过,如何能有符合庄子的无为思想?你不仅读过,更是读明白了,但你从来都不提。在我面前,科举之内的书你一本不落,科举之外的书你一本不看。你看似最为乖巧,实则天生反骨。你只是想做我眼中听话懂事的学生,将我糊弄过去,然后关起房门做你自己的盘算。可惜啊,我没有老眼昏花,你也不是心拙口夯的。”



    一个看过人间冷暖的成年人,永远也装不成懵懂无知的幼童,即便投生到这躯壳之中,他的灵魂也始终是个成年人。他心中清楚,许箐与许清不可能一致,装不成,也学不像。静默片刻,许箐坦诚道:“先生说得是,学生确实无意于科举仕途。”



    叶迁倒是没有斥责他不思进取,只问道:“不入仕为官,如何施展心中抱负?”



    “入朝做官也不一定能施展抱负。若逢明君圣朝,世事通达,纵使居于乡野亦无憾;若上位昏聩,亲佞选奸,便是官拜宰相也无法得偿所愿。先生学贯古今,定然比学生更明白孔子那句‘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学生并非狂妄至敢与圣人比肩,更非妄论朝廷功过,学生只是在想,如孔子那般至贤至圣之人,尚且不全然以入仕为抱负,学生既无先贤之志,又无济世之才,便是侥幸读书考中,又能有何作为?学生如今所思所想无非一蔬一饭的凡尘俗事而已。”许箐觉得这番道理大概说不动叶迁,便转而开始卖惨,“先生虽在守制,想来也知道先父是骤然过身的,学生也意外受伤。经此一遭,学生心中有惶恐,于死生之间亦有所悟。学生自是不敢埋怨先父,但若先父能够多多保养自身,不为着那所谓抱负奔波劳苦,我们兄弟如今又何至于此?此番自私的想法实非君子所为,更有悖大义,但却是学生为人子的真实感触。先父过身,于外人而言,叹一句英年早逝便算作罢,可于我们兄弟而言,是此生再无父亲庇护,是必须早早懂事独立,担起一家之责。切肤之痛,只有亲历之人才懂。何况史书万卷,留名者几何?学生无甚大抱负,只想守住自己身边人与事。学生愚钝,做不得圣人,此生唯愿修身齐家而已。”



    叶迁又问:“若你兄长皆入仕为官,家中势必案牍累累,往来金紫,你又该如何?”



    “既是他们所愿,我定倾力相助。”



    “不念丝竹清音?”



    “心远地自偏。”



    沉默良久,叶迁轻叹一声,说道:“你年纪虽小,却是你兄弟中最为通透之人。如今你做这般想法,我也不多加干涉,人各有志,自是强求不得。只是为防着日后有悔,你须得听我一句,行韵策论之法必须要学,趁着现在打好基础,即便日后你改了主意,想考也是能考上的。”



    许箐抬起手,恭敬行礼:“学生明白了。”



    学与不学另说,面子上的事情总要做的。



    今日这番对话让许箐心中有些憋闷,不知不觉间便走进了家中的小祠堂,他望着那与自己前世父母姓名相同的牌位,默然无声。恍惚间,他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是在怀念许清的父母,还是在替许箐怀念父母。跪坐在祠堂之内,他此时竟开始思考起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没有人给他答案,金手指只是个搜索引擎,不会回答问题。



    窗外的风吹动了许箐搁在地上的书册,也将他从沉思之中拽了回来。他侧头看去,春风将书页停在庄周梦蝶那一页——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风……蝴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许箐呆愣半晌,再回过神来,眼前已迷蒙一片。他深呼吸几番,依旧无法止住眼泪,最后直接跪伏在蒲团之上,低声呜咽起来。自穿过来后他一直在冷眼旁观,抱持着一种“照顾好这个时代的许箐”的想法,他替兄长的身体担心,帮着管理内宅事务,一切都只是因为“如果家里兄长再出事,被自己占了身体的许箐也过不好”。虽然很微妙,但此刻之前的他从没有觉得自己就是许箐。可是庄周梦蝶啊,梦中的蝴蝶在“栩栩然”时,就只知道作为蝴蝶的快乐,如果它永远不醒,它就永远是一只振翅的蝴蝶。自从被投放到这个时代之后,许清就已经变成了许箐,即便他带着过往的记忆,他也只是一只梦中的蝴蝶。这梦一日不醒,他就一日是许箐。他到此刻才意识到,梦或不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梦中如何做梦——他是许清还是许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如何过活。无论是哪一个躯体哪一个灵魂,他都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而是这个时代的参与者。他要活下去,不是为了别人,不是照顾许箐,而是因为他就是许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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