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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临:“还是照以前的法子来做的,或许是做得多了,倒是比以前少出了些错误。”



    “花与叶的交会处颜色过渡有些突兀……你们带版来了吗?我看看你们平日里都是怎么做的。”



    “带了。”徐庸取出一块雕好的木板放到桌上。宗临又从随身的小箱中拿出颜料和鬃刷来放到一旁,解释道:“东家请看,平日里我们便是这样,将空白笺纸固定在刻好的版上,用鬃刷反复碾压纸背上色。”



    在仔细观察过雕版和颜色之后,许箐道:“因为担心颜色溢出,所以每种颜色的边缘都有不少空白,印出来的颜色便像是一块一块凑在一起的。”



    “东家说得是。”宗临承认道。



    “既如此,不如换个思路。”许箐拿过笔,蘸取了颜料,在纸上随意描画起来,“作画时颜色讲究由浅到深,由淡到浓,染色时也一样遵循这样的规则。”



    宗临最先明白了许箐的意思,道:“东家是说……一次只染一种颜色?”



    “没错。”许箐边画边说,“我只稍作拆解。譬如我们最常印的红梅,将花枝、花瓣和花蕊分别拆开,像我画的这样,分别雕出不同部分。”



    宗临看着许箐的画,边思考边说:“只取部分……只上一种颜色,最后叠在一起……这是……作画的顺序。”



    许箐搁笔看向宗临,说:“正如你所说,这样便不必考虑颜料在同一块木板上衔接时的互相晕染。”



    徐庸眨了眨眼,在终于理解了这种方法之后,小心翼翼地说道:“可是东家,这……一种颜色就一块版,成本会高出许多。”



    “难不成你忘记了活字印刷?”许箐笑笑,问道,“你这一整块木板能裁成多少大小不同的木块?”



    徐庸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赔笑道:“是我糊涂了!既是只上一种颜色,只勾画一小部分,那也只需一小块木板就好。”



    许箐:“至于如何固定纸张和木块位置,那便是你们要去想的了。”



    宗临又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才道:“东家这法子确实好,但若要让工匠们都熟练掌握还需要时日,恐怕赶不上中秋了。”



    “这倒不妨事,现在印出的这花笺已然很好了。”许箐边说边用金手指搜索起了书籍,几瞬之间便找到了法子,他对守衷说,“去将我平日里用的木球取来。”



    许箐让润娘做了一个木球充当筋膜球,平常运动完便让守衷用那木球帮他放松肌肉。他没有查到传统拱花的做法,但找到有人曾用毛巾包裹铁球在纸上磨压,复原出了拱花技艺。眼下无处去寻铁球,称手能用的就只有那木球了,姑且一试吧。



    守衷很快便将木球取了来,许箐将笺纸覆在他们带来的雕版之上,用毛毡裹住木球,压在纸上反复滚动碾压,待取下纸时,图案便凸出了纸张。“这版是阳刻的,所以我便正着压了。若有阴刻的版是最好的,将纸反扣在木板之上,对准花样反复碾压,这图案便能凸出纸面,有凹凸纹理后,颜色之间的空隙便不显得那般突兀了。”许箐说完便示意宗临和徐庸上前来看。



    “东家这法子好!”宗临惊喜万分,“我回去便照画稿做出阴刻的版,这样咱们到中秋时就能上这带纹理的彩笺了!”



    许箐看向徐庸,道:“这法子叫拱花,方才我说的套印颜色的方法叫作饾版彩印。既可以分开来做,也可以合在一起,做成饾版拱花彩笺。方法我告诉你们了,至于价格便由你们来定夺,这工艺做起来不易,贵些也无妨。”



    徐庸连声称是,复道:“东家方才所说饾版的法子甚好,只是如今店里工匠大多不能将颜色描得与画样一致,是否要再招些会画图的工匠?”



    许箐:“且不说你能不能招来,便是有愿意专门来做描色的,你打算给多少工钱?”



    徐庸想了想,道:“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若真是高价请了,成本会增加不少,定然不能按照现在的价钱再卖。”



    “我提个想法。”许箐指了一下已经印出的彩笺,“套色一时难以练成,可以试着拆解分工,一名工匠只印一种颜色,一套梅花若拆成三部分,便由三位工匠分别完成。他们只需要熟悉自己所做的一小部分,并不需要有多高超的描图上色技巧,亦不需要对作画有了解,他们只需要在固定好的饾版上重复‘上色、放纸、刷印’这三个步骤。”



    “多谢东家!”徐庸激动不已,“我回去便试上!”



    许箐:“中秋可以先推出拱花花笺,这几日赶制出一批来,到冬至时再上饾版拱花彩笺,时间可够用?”



    徐庸点头:“够用,足够了。”



    许箐:“明年是科举年,图样的事暂时不必烦扰二哥了,待我寻了好的画师,画了图样送到店里便好。”



    祀南郊



    《永业朝实录》记载:“二十八年冬至,帝亲祀南郊,以皇子景宣为亚献,景韶为终献。”



    实录上短短一句话,其后所隐藏着的却是一场不会落于史书中的权力斗争。



    依礼,祭祀时应献酒三次。国朝循旧制,凡天子亲祀,需选两位皇子或皇弟陪同做亚献和终献。仲渊开国至今,陪同天子南郊大祀的皇子,或是嫡长子,或是太子。换言之,皇子陪祀南郊是一种象征——离东宫仅一步之遥的象征。今上虽是以亲王身份继位,但在先帝在朝时已陪同参加过三次亲祀,是以那时他虽无太子之名,却已有太子之实。所以当天家在朝会上宣布此次南郊大祀要择皇子陪祭时,各皇子背后的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就连保持中立的人也不免开始好奇。



    当天家幼弟霁亲王病重的消息传出后,这次祭祀选人就已彻底演变成各方势力的角斗。如今已封王的四位皇子中,大皇子豫王和四皇子平阳郡王均为肃贵妃邵氏所出,肃贵妃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如今只四位皇子封王,肃贵妃所出便占其二,豫王憨直,但平阳郡王颇为机敏,近年来颇受天家喜爱。几乎所有人都已认定,此次南郊大祀平阳郡王已占去一席,就连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已默认了这一点。各派势力争夺的实际上是“不能让肃贵妃一党将两个名额全部占去”。后宫之中肃贵妃和懿贵妃二人不停在天家耳边吹风,朝堂中各股势力接连上书提议不同皇子。就在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之时,天家一道手谕送至两府,随即锁院拟诏,直到次日朝会。



    卞国公夏景宣晋昌黎郡王,潞国公夏景韶晋奉化郡王,陪祀南郊。这道诏书出人意料,但却合情合理。哪怕肃贵妃和懿贵妃二人气得在自己宫中摔杯咒骂也无济于事——夏景宣和夏景韶现在是皇后养子,有着“半嫡”的身份,嫡子在前,这些庶出的皇子哪还有资格去争?



    南郊大祀自冬至日四更时起,到午后方才结束。祭祀毕,车驾回城,又往大相国寺去。天家亲临,大相国寺临时闭寺,但外面的集市并未因此关闭。



    天家登上大相国寺主殿二层,负手立于窗前,看着下方集市上来往的人群,轻声道:“以前在潜邸时最喜欢的便是冬至日,我还记得那时街边东北角有一位卖馄饨的老伯,他家孙儿颇为懂事,小小年纪便会招呼客人。”



    孙振道:“臣这就命人去看。”



    “不必寻了。”天家说,“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寻他作甚?”



    孙振愣了愣,旋即道:“是臣疏忽了。”



    天家侧头看了一眼孙振,含笑道:“甫君啊,我们都老了。”



    “主上千秋正盛。”



    “他们才是正盛。”



    孙振抬头,顺着天家的目光望去,正看到换了常服的夏景宣和夏景韶在集市中闲逛。



    “宣儿懂事,韶儿聪慧,他们……都很好。”



    孙振沉默不语。



    天家又问:“皇城司查得如何了?”



    “回主上,消息是从三司走漏的。”孙振道,“锁院拟诏时前省一名小黄门偷偷溜了出来,往三司去送信,史相公便立刻着人去了枕霞轩,之后枕霞轩的女使借查看药膳的名义去了尚食局,支开掌药女官,另有一位宫女趁机在五大王的药膳中加了毒。臣同司宪和司教女官已将事情查明,一干人等均已拿了,涉事黄门押在皇城司,宫女和女使都交由尚书内省,关在内省牢司中。”



    “史洪。”天家冷哼一声,又问道,“枕霞轩……是曹蓁?祥儿才九岁,陪祀与他何干?曹蓁也太心急了。”



    孙振回答:“曹娘子父亲的堂弟是翰林院赵学士的岳丈。”



    “赵博……德妃的胞兄。”天家挑了下眉,“我还以为德妃和悌儿算是安分的,原来也不过是装作乖巧听话而已。”



    孙振:“此事未必与德妃娘子有关。”



    天家:“怎么?赵家将你也收买了不成?”



    “臣不敢。”孙振躬身回话,“臣自接手皇城司以来,一直谨记主上教诲,只看证据,不做推测。”



    “罢了。”天家轻叹一声,又问,“替宣儿试药的那名小黄门叫什么?可还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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