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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景宣留意看了一下许箐,道:“方才你说你右手并不灵便,可看你持箸自如,倒是灵巧。”



    “这是特意练的。”许箐解释说,“以前家中惯常围坐分食,只我一人用左手,自然会与人相互碰撞,所以特意练了用右手。现在想起来还是痛苦,自从改用右手之后,我便有了口吃的毛病,直到后来开蒙习字时,甚至都说不出完整话来,开口困难。”



    “那是如何痊愈的?”夏景宣追问。



    “因为我又用了左手写字。”



    “这是为何?”



    “以前家中到过一位云游僧,他说我开口困难就是因为改用右手。所以父母便不再强求,改用左手写字后果然好了很多,只是若是说话急了还是会口吃。”许箐说的“以前”,自然是前世。他穿来之后为防止穿帮不得已改用右手,原本以为自己又要结巴了,没想到这次倒是没有,大概魂穿和身穿还是有不同的。



    夏景宣:“难怪。看来言郎也是有缘人,否则那云游僧也不会着意点拨了。”



    “嗯。”许箐应声,没再多说。



    夏景宣见许箐不欲多说,便也没再刨根问底,只挑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一顿饭毕,夏景宣便不再逗留,告辞离开。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外间有人通传,说太子回来了。



    “言郎不用行礼,这是我答应你的。”太子说着便坐到东次间的榻上,与许箐相对而坐,而后吩咐陈福道,“都退下罢,我同言郎有话说。”



    待小黄门将殿门关严,太子长出了口气,问:“这重熙殿你看着可还满意?”



    “殿下抬爱。”



    太子似有犹豫:“你……我那日听你和同行之人说话,他们都称你为阿清,我可以吗?”



    “自然可以,殿下如何称呼我都行。”



    “那你也不必叫我殿下,叫我六郎,或是直接叫我祌哥儿就好。我久居宫中,着实羡慕你与朋友相处时的状态,若……若你不嫌弃……”



    许箐愣了愣,试探着抬起手,拍了拍太子的幞头,说:“比如这样?”



    太子没有躲开,反而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



    “小孩儿!”许箐低声笑了笑,旋即说道,“上午我见过五大王了,他来这里找书,我们便聊了两句。”



    “日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五哥是最喜欢看书的,他平日里对其他事情都不上心,但若说到诗词文赋,便似变了一个人,能滔滔不绝地说上许久。”太子想了想,又道,“既说起这个,我便简单同你说说宫中的事情罢。”



    “皇家秘辛,能让我知道?”



    “就当作是朋友之间闲谈。”太子自己取了茶来,喝了一口,道,“我想你一定好奇,我兄弟众多,为何独与五哥交好。”



    许箐沉默,实际上他确实有疑惑。



    太子说道:“宁妃、卜娘子和我阿姨交好,所以我与五哥和三姐自小便更亲密些。但除此之外,我对五哥是有愧的。早年间爹爹偏疼五哥和我,引得后宫娘子和我几位兄长存了嫉妒之心。肃贵妃年近四十时历尽辛苦才生下七哥,所以看顾得很紧。有一年除夕宫宴后,七哥突然腹痛不止,几度晕厥,医官诊治及时才没有大碍,但仍不知是何原因。那日七哥腹痛之前恰好与我和五哥在一起,肃贵妃便因此认定是我与五哥做了手脚。后来肃贵妃在上元节那晚在我们的药膳中加了生半夏,她算得清楚,生半夏服用后若出现症状时再行诊断救治,几乎已无效果。上元节时我们几人都在宫外,虽有人跟随护卫,但不会有医官同行。后来大哥知晓了此事,一壁派人往宫外去寻我们,一壁让小厨房先熬制好解毒的汤药。还好五哥命大,虽然被找到时已出现了症状,终究是被救了回来。”



    此事夏景宣没有细说过,到此时许箐才知道,当年水鸣寺外的一块姜糖,竟这样改变了一个皇子的命数。“那你呢?”许箐问。



    “我嫌药膳苦,五哥为了哄我喝药膳,才将他的药膳全喝了,可结果我还是只喝了小半碗。”太子轻叹一声,“因为卜娘子身体不好,吟风轩里一直都有散不去的药味,五哥从小就讨厌那味道,几乎是不喝药的。那药膳也是给我调理身体用的,五哥原本不必喝。那次我只吃了三服药便祛了毒,可五哥却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将养许久才好。”



    “原来如此。”许箐轻轻颔首。



    太子又道:“自那次之后,五哥就刻意避嫌,但还是难免遭人毒手。还未挪到慈元殿居住时,他的香炉里出现过朱砂和竹叶桃,到了慈元殿后,虽然嬢嬢严防死守,却依旧有人在他的食物中加入砒霜剧毒。若最终是五哥当了太子也便罢了,只算是他当太子之前的磨砺。可五哥志不在此,明显不愿斗争,却依旧被人伤害。如今我能安稳坐在这东宫之中,是五哥替我挡了许多次毒手。他……有些他知道,有些他并不知道。所以我对五哥是有愧的,若不是他,我怕是已死过数次了。所以,阿清,日后我们行事或许会有危险,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利用五哥。他既想做个闲散人,我便要遂他所愿。”



    许箐郑重道:“我明白了。”



    说完夏景宣,太子又将如今九位皇子之间的纠葛都详细讲了,竟是毫无藏私。太子能这般交托信任,倒是让许箐颇感意外,不由得对这少年又有了几分好感。



    许箐在宫门落锁之前离开了东宫。马车驶出内城门,街巷之中鼎沸人声渐渐入耳,许箐才自觉回到人间。他将张培打发回去,自己则先回小院换了身衣服,换上另一个面具,从小院隐蔽的后门溜出,去了醉琼楼。



    醉琼楼的掌柜正是当年被许家救下,后来又得许箐赠名的卢瑄。当初卢瑄称脚店的收入已足够维持生计,未料后来生意越来越好,脚店已招待不及,他求问许箐,许箐便买下了醉琼楼那块地,交给卢瑄来经营。那块地原本的酒楼因经营不善,已无力支撑,许箐不仅买了地,还顺便将酒楼的酿酒权一同买下。这样一来便算有了开正店的资格,自家的高粱酒未来也会有出路了。卢瑄懂事也知感恩,原本许箐是想与他签租地协议,这样可以让他多挣些。但卢瑄坚持“保底分红”,以每年五百缗的地租为保底,同时分给许箐三分利,即许箐每年至少可收到五百缗钱,醉琼楼挣得越多,他拿的就越多。许箐从来不管经营之事,只是偶尔从ai中搜出几份食谱来交给卢瑄。若不是今日见那细索凉粉已传入宫中,许箐都未曾发觉,醉琼楼已成了京中与晚枫楼齐名的酒楼。



    今日换了容貌,卢瑄和店中堂倌都未曾认出他,许箐乐得自在,寻了个僻静角落,点了一荤一素,又要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欸,你可听说了?覃四将军没了。”



    “当真?”



    “应该是真的,去年蓟城一战中覃四将军就受了重伤。当时守城的是覃家那个小郎,还有一个姓许的,好像是那年那个武状元。”



    “那许状元今年才多大?十六?十七?难道蓟城退敌之战是由两个孩子指挥的?”



    “可不是!我家媳妇的远房亲戚从蓟城投奔我们,说了好多事。蓟城那一战全是许状元和覃小郎的功劳,结果战报回京,你猜天家赏的是谁?”



    “谁?”



    “董家!”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覃家没了老将军,那许状元又是个小孩,只知道打仗不懂邀功,覃四将军当时重伤,没人教他们写奏报,那功劳还不都被别人分了去?”



    “那可是军功啊!”



    “军功怎么了?你看现在谁在意军功?”



    “唉算了算了,管他们作甚?咱还能在这儿吃酒就行了!”



    在一旁将这对话全数听了去的许箐缓缓饮完杯中酒,未发一言。



    注:



    [1]出自皮日休《春夕酒醒》,皮日休字逸少,又字袭美。



    借天象



    《永业朝实录》记载:三十二年夏,京东路、京西路、河北路、秦凤路、燕山路大旱,百日未雨,帝斋戒祈福于开宝寺,派遣特使亲赴地方,赈灾救济,派发药物。



    “阿清!”太子走进重熙殿,义愤填膺地说道,“阿清,派往燕山路的官员今日传回消息,你可知那边如今是何境况?!”



    许箐放下手中的笔,平静说道:“人以草根树皮为食,饿殍载道,严重的会出现人相食。”



    “你……你怎知?”



    “历来旱灾皆是如此。”许箐将写满字的纸递给太子,接着说,“旱灾之后易发蝗灾瘟疫,这是目前可行的应对方法,你拿去看,如果有不懂的再问我。”



    太子将那几张纸暂且收下,又道:“不只如此!其余地方倒还好,虽有些官员不作为,但总归不太严重。可燕山路!燕山路数县官仓之中存粮丰富,街边却全是饿得骨瘦如柴的灾民。官府带头囤积居奇,以致民怨沸腾,百姓闹至县衙、府衙,却反被视为闹事刁民,全数关押入牢。整个燕山路几乎无一城一村能得幸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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