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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铮叹了口气:“红梅姐,我从小被我妈惯坏了,奸懒馋滑,不给家里人作脸。我对不住我姐,对不起你,也对不住”他又瞅了程厉一眼,咧开嘴笑了笑,“臭小子长得还挺人五人六的。姐,家里有这么个大儿子,往后就得了济了。”



    程红梅想,今天这些话她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结果全秃噜了出来。程厉心里要是有怨气,也是她活该,这孩子本该有另外一番光景。



    程厉见程红梅发愣,便站起来去倒了两杯热茶,一杯给柳铮,一杯递到程红梅手里:“瞎琢磨啥呢,妈,晚上吃饺子不?我一会儿买肉去。”



    简简单单一句话,表明了程厉的态度。



    结果程红梅还没怎么着呢,柳铮的骨头倒是软了三分。这孩子,咋也不主动叫声“舅”呢?老柳家归里包堆也就剩这点稀薄的血脉了。



    几个人又捡了些不疼不痒的话说,待气氛缓和下来,程厉终于开口,喊了声“舅”。



    柳铮浑身的血顿时热了,他抹了把脸,伸着脖子搭茬:“哎,哎。”



    “我想问问,”程厉说,“薛振彪是个啥样的人?”



    柳铮也不知道他咋就逮着薛振彪不撒嘴,但还是认真回答:“那就不是个人!是别人瞅他一眼,他就要咬人一口的疯子!心眼子脏,手也黑,既豁得出去钱,也豁得出去命。反正呢,拆迁这活儿算是被他干明白了,跟华敏的区域总称兄道弟,咱市只要是华敏的项目都落他手上了。”



    “西瓦窑这项目,到底有多少猫儿腻?”程厉又问。



    “既然咱是一家子,我实话实说。猫儿腻呢肯定是有,但太具体的除非把账本翻出来,否则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齐。你别瞅老百姓一天到晚冲我啐唾沫,其实搁薛振彪跟前儿,我不过是条狗。管拆迁这一摊子事还不算完,还得给他开车,给他张罗饭局,张罗小姐。”柳铮越说脑袋越耷拉。



    “咱就不能干点儿别的营生吗,二子?”程红梅问。



    “姐,我也想每天踏踏实实的,都这个岁数了,哪怕拉拉渣土建筑废料啥的呢?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完了。但这里面好多事儿,不是你想不干就能扭头走的,脖子上的狗链子被人拽在手里呢。”柳铮说完,又劝道,“厉子,西瓦窑的事儿,舅说啥也帮你们娘俩争取个顶到头的赔偿。至于薛振彪,不管跟你有啥过节,听舅一句劝,算了吧。”



    此刻,在周日老屋的清晨。当余芒从程厉嘴里听到“薛振彪”这个名字时,脑子里像被塞了团湿乎乎的棉花。褪色的尖叫声和哭喊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震得他牙根发酸,胃兜不住似的往下坠。



    他终于知道了彩票站里监控画面的秘密了。



    “我是这么想的,”程厉把人死死抱住,说出口的话已经在心里千回百转过,“鱼儿,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想往前看,咱就把这篇儿彻底翻过去;但如果”



    余芒等着“如果”后面的话。



    “如果,你想咱俩一起把只‘怪物’跨过去,西瓦窑也许是个突破口。虽然薛振彪已经不在具体项目上露面了,但公司毕竟是他的。我听说华敏正奔着上市去呢,可惜网上查不到啥更具体的信息。这方面,你是专家。既然姓薛的和华敏的人有猫腻,咱不如扯虎皮拉大旗,借着西瓦窑,跟他们死磕到底。”



    余芒清楚自己心底有块暗无天日的地方,再加上梁灯笼的事,尤为泥足深陷。



    偏偏这时候旧人旧事全都冒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程厉点燃的这一把火,竟在浓重的黢黑中,为余芒照亮了一条影影绰绰的出路。



    程厉察觉到余芒哆嗦了一下,随后,他手下肌肤开始窜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这毛病似乎传染,程厉的汗毛也跟着竖起来,心口塞满不知所措。



    “鱼儿,你别吓唬我,你到底咋想的,跟我说。”



    欺负人的



    薛振彪认为,人只分两种: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



    西瓦窑的项目进展得不算顺利,薛振彪对此早有预料。



    如今的老百姓维权意识都强了,动不动就要找警察找媒体找法院,但又怎么样呢?大多数人依然是胆小又怕事,吓唬吓唬就怂了,真正的硬茬永远屈指可数。



    虽然年初新条例出台,明文禁止了暴力逼迁。但在薛振彪看来,是纯属鸡屁股拴绳——扯蛋。都他妈好商好量公开透明的,开发商的人拿啥赚钱?自己拿啥赚钱?往大了说,让一帮穷光蛋占着好地方,城市咋发展啊?



    薛振彪喝了口金骏眉润喉咙,整个人瘫在沙发上抽烟。



    白天琢磨够了怎么当人上人,晚上不免惦记人骑人。只是他曾经吃过这方面的亏,被个高大泼辣的女人在脸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以至于他现在找女人专挑白嫩瘦小,毫无招架之力的那种。薛振彪连骑带打,对方又哭又喊,这么一来,就能让他里里外外痛快好几天。



    只不过今天晚上有些不走运,车开到一半,抛锚了。



    “操,”薛振彪开口就骂,“早叫他妈你去保养,脖子上架的是猪脑子啊?”



    坐在驾驶位的柳铮伸出头去,左右看了看,找补道:“彪哥,前面好像有个大排档,要不咱先整口烧烤。我让猴子把那辆宝马开来。你不到,那帮人还能插着翅膀飞了啊?”



    薛振彪琢磨了一下,别说,还真有点馋烧烤了。



    俩人下车,柳铮小跑着为大哥开路。



    这大排档瞅着挺干净,人声鼎沸,生意不错。



    柳铮给薛振彪点好烧烤啤酒,特地嘱咐老板加快速度烤。人家瞅他就像流氓,怕惹事,于是赶紧上了花生毛豆等物,作为免费前菜。



    薛振彪吃着毛豆,喝着老雪,吹着沈川六月的微风,心情非常不错。



    “哎,”柳铮举着一次性塑料杯子,忽然说,“哎呀,这不那谁吗?”



    “谁啊?”薛振彪头都没抬。



    柳铮眯起眼睛,看着前边,说:“好像是养藏獒的李大秃子。”



    薛振彪他自然听过李大秃子的名号,但俩人的业务属于八竿子打不着,没啥交集。



    听说这几年,李大秃子接连黄了不少买卖,有点树倒猢狲散的意思,便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养獒上。因为很多有头有脸的老板都喜欢养这种畜生,薛振彪觉得纯属钱多烧的。



    柳铮有意卖弄自己的人脉和消息:“彪哥,听说李大秃子那儿有只牛逼大发了的红獒,叫‘吞天’。你猜,母獒带过去,配一脚,多少钱?”



    一提到下三路的事情,薛振彪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多少?”



    “20万,”柳铮举起俩指头,“只保配,不保生。”



    “啥玩意儿?”薛振彪惊了,“俩狗屁股对屁股操一把要20万?那比咱辛辛苦苦干拆迁强啊。”



    薛振彪立马跟随着柳铮的目光往前面看去,只见一个光头的胖子坐那儿吃串喝酒,身边跟着个马仔,眼睛挺大。



    柳铮嘿嘿笑了两声:“咋样儿彪哥,要不我替你去敬杯酒?李大秃子的那些关系可不软气,万一往后能用得上呢。”



    薛振彪心里挺舒坦:“去吧,把握好尺度啊。”



    “我啥人啊,彪哥你还不放心?”柳铮说着抄起瓶绿棒子就去了。



    薛振彪瞅见那个大眼睛马仔先站了起来,很防备的样子,随后,柳铮说了几句话,李大秃子点了点头。



    柳铮的态度不卑不亢,这点薛振彪还是很满意的。



    随后柳铮仰头,把一瓶大绿棒子吹了。那个马仔也挺上道,陪着也吹了一瓶。然后俩人彼此掏出手机,交换了电话。



    小弟表演完毕,就该大哥做样子了。



    薛振彪按兵不动,倒是李大秃子冲这边主动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薛振彪此时也不再托大,把杯子握在手里,冲李大秃子客气地点了个头。



    两边到此为止,谁都别上赶着,是大哥之间的规矩。



    没多会儿,柳铮回来了。



    薛振彪吃着串,问:“咋样?”



    “嗐,佩服你呗!”柳铮学舌,“李大秃子说,早就听过你人仗义,发财不忘带着弟兄,在沈川房地产建设这一块,彪哥你功不可没。”



    薛振彪挺美。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要说还是有明白人。



    “我跟他打听‘吞天’来着。李大秃子的意思是,啥时候彪哥想赏脸去獒场那边看看,随时,没二话。”



    这下薛振彪面子里子都齐了,笑得脸上的疤都栩栩如新。



    “李大秃子八成知道你和开发商熟,”柳铮补充,“也是给自己发展客户。”



    “这不废话吗!”薛振彪说,“如今玩儿得起獒的,能是睡烂棚子窝儿的老百姓?除了煤老板,也就搞房地产的那帮人。”



    一顿小烧烤吃完,薛振彪身心舒畅,还真把李大秃子这人记在了心里。



    没过多久,喜讯传来,西瓦窑又多了十几户居民签了字,但还有几个刺头,始终跟拆迁队较着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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