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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看着他过分隐忍、乖巧懂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更柔和了些。
“真是个乖孩子。”
怕他整日闷在别墅里胡思乱想、太过压抑，傅斯年还特意让人添置了，许多手工拼装模型、立体拼图，放在他的房间里，
让他闲暇时可以慢慢动手打发时间，不至于整日紧绷着神经。
没有训斥，没有冷脸，没有追究。
这几日的温柔、包容、细致体贴，一点点裹住了林栖紧绷多日的心。
他看着傅斯年温润平和的眉眼，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卑微又柔软的念头。
是不是只要他一直乖乖的、守好规矩、永远不犯错，
先生就会一直这样温柔待他？
不会凶他，不会罚他，不会再让他承受那种难堪的委屈。
这小小的念想，悄悄在心底扎了芽，让他连日来紧绷不安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傅斯年看着他眼底渐渐松弛的模样，淡淡开口应允：
“明天，我准你去医院看奶奶。”
安分听话，就给甜头。
这是傅斯年的方式。
奶奶手术后的第五天，林栖终于被允许进病房探视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奶奶正半靠在床上，床头摇高了一些，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护工阿姨刚给她擦完身子，正帮她整理病号服的领口。
这间单人病房是傅斯年安排的，朝南，采光极好，带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会客区。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是护工阿姨从家里带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水果和牛奶，都是进口的牌子，林栖不认识，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奶奶看见他进来，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忧虑。
“栖娃，这病房……得花多少钱啊？”
林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粗糙干瘦，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时候却很有力。
“奶奶，您别管花多少钱，您好好养病就行。”
“我怎么能不管？”奶奶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虽然老了，但不是老糊涂。这单人病房，一天得几百块吧？
加上手术费、药费……栖娃，你跟奶奶说实话，你到底哪来的钱？”
林栖刚要开口，奶奶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别跟奶奶说那些宽心话。奶奶活了七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付这么贵的住院费？”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握住林栖的手，语气沉了下来：
“栖娃，要不……把宅基地卖了吧。你爸不是一直惦记着吗？卖了就卖了，反正奶奶也住不了几年了。换了钱，给你交学费，也给奶奶治病。”
“不行！”林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您和爷爷住了四十年的地方，不能卖！”
“你这孩子……”奶奶叹了口气，“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奶奶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那些？只要你好好的，奶奶住哪儿都一样。”
她说着，目光又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语气里的忧虑越来越重：
“再说了，这病房住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奶奶这手术都做完了，刀口也缝上了，在这儿躺着和在家里躺着有啥两样？
依我看，不如早点出院回家养着去，省下的钱都留给你上学用。”
说着，她作势就要掀被子下床。
林栖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被子：“奶奶！您别乱动！您刚做完手术，还不能下地呢！”
“不能下地就不能下地，回家躺着也一样！”奶奶的语气固执得很，“反正我不在这儿住了，太贵了。”
“奶奶，钱的事您真的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奶奶打断他，“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你倒是跟我说说，这住院费你是怎么交上的？”
林栖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如实说：
“我找了一份工作，老板人很好，工资也高。我跟老板商量好了，他先预支我工资。
他说看我一个学生不容易，又是给老人看病，这才破例的。”
“预支工资？”奶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人家老板凭什么给你预支？你才干了几天活？不会是骗子吧，是不是要你器官什么的会不会把你买到缅北”奶奶越来越慌。
“不是的，不会的，奶奶，老板人很好——”
“哪有这么好的老板？”奶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吃了多少苦，奶奶心里清楚。
从小到大，你在这个家里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你能出头了，结果又摊上奶奶这个累赘……”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粗糙的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对话
林栖的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握住奶奶的手，声音有些发颤：
“奶奶，您别这么说。您不是累赘，您是我的依靠。要不是您，我早就辍学了，哪还能考上大学？”
奶奶抬起泪眼，看着他。少年站在阳光里，脸庞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眼神比从前坚定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厚茧，抚过他的脸颊时，带着一种粗粝的温柔。
“……那到底是什么工作？”奶奶问，语气里依然带着担忧，“你跟奶奶说清楚，不然奶奶不放心。”
林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就是……私人生活助理。帮老板处理一些生活上的杂事，照顾一下日常起居之类的。
因为涉及到伺候人的活儿，所以工资比一般的高一些，一个月能拿到上万块呢。”
“上万块？”奶奶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保姆吗？”
林栖笑了笑：“差不多吧，就是伺候人的活儿。不过老板人很好，不难伺候。”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唉，要是奶奶年轻二十岁，也去大城市当个保姆，肯定能给你挣不少钱。可惜啊……岁月不饶人，奶奶老了，不中用了。”
“奶奶……”林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但奶奶的话题很快又绕了回去。她拍了拍床沿，语气重新变得固执起来：
“可是栖娃，伺候人，那有不受气的。你还是个学生娃娃，这病房我是真住不下去了，今天就得办出院。”
她又开始掀被子。
林栖急了，死死按住被角：
“奶奶！您听我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了，您这个手术之后至少要住院观察三个月。
前一个月是最关键的，必须住院康复。您要是现在出院，万一伤口感染了，或者骨头没长好，到时候更麻烦，花的钱更多！”
“那也比在这儿烧钱强！”奶奶不为所动，
“奶奶活了七十多年，什么苦没吃过？
以前在乡下，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死了。奶奶皮实着呢，回家养着一样好。”
“不一样！”林栖急得额头冒汗，“奶奶，您要是不好好养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奶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林栖的声音有些发哽：“奶奶，您想想，您要是现在出院，伤口感染了，或者骨头没长好，到时候还得再进医院，花的钱只会更多。
而且那时候我在学校上课，谁来照顾您？您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碰了，谁能及时送您去医院？”
“奶奶自己能照顾自己——”
“您能照顾什么？”林栖打断了他，眼眶已经红了，
“您走路都不利索，做饭都够呛，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连课都上不下去。您让我怎么安心学习？”
奶奶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栖趁热打铁，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央求：
“奶奶，您就听我一回，好不好？我知道您是心疼钱，可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还怎么好好学习。”
奶奶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松口。
“再说了，”林栖咬了咬牙，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奶奶，您要是不在了，我爸妈那边他们要是再骂我，打我，谁给我撑腰。我一个人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奶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奶奶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受待见的孙子，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委屈和恐惧，终于软了下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攥着被子的手。
“……行吧，奶奶听你的，再多住几天。”
林栖松了一口气，但奶奶紧接着又说：“但是栖娃，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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