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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葬礼的主角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黑白照片,也难怪父老乡亲们哭丧完,捧着谢忱海的脸涕泗横流,说见到你,就像看见了你爸。



    男人把照片递给他,谢忱海翻过来,看到一行手写字,“与老潘在双湖合影,2018年7月,谢宜年。”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拍的。”潘伟兆看着四五十岁,记忆力却比同龄人要好,墙上的每一张照片,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骑行进藏的年轻人、蹲在货车边吃泡面的司机、加油站前抱着孩子的夫妻……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谢宜年也不例外,他抱着一束颜色劣质的假花,笑得比谁都真诚。



    “你爸这人忒犟,我叫他不能一个人进羌塘,要命的,他非不听。”



    “老头就是这样,犟了一辈子,我和我妈都忍不了他。”他爸长辞八载,还要被他阳间的儿子数落。潘伟兆给谢忱海沏了杯热茶,一老一少就着茶水,把谢宜年那点陈年烂谷子事儿全翻了出来。



    潘伟兆抹了把脸,语气抱怨地说:“我记得他出发前一天晚上,在外头坐了好久,一个人也不知道在想啥……我总是猜不到他在想啥,喏,这个丑掉牙的花就是他送的,他说高原上买不到着,只能用假的代替,你说一个大男人,喜欢啥不好,偏喜欢百合花和郁金香。”



    “家里也是,阳台十几个花盆,全是他的杰作,百合我是坚决不让他种的,那味道我不爱闻,后来他改种郁金香,冬天下种,春天开花,我又不懂,还以为他种了满盆的蒜头。”



    潘伟兆被他逗乐了,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问:“现在是不是开了一院子的花了?”



    “早就没种了,”谢忱海指腹磨过照片表面,“我养不活。”



    落脚



    第二天,阿旺发现谢忱海车内的后视镜上,别了一枝做工劣质的仿真花。



    他不明所以,降下车窗,谢忱海却没空理他。



    他站在车门外吹着冷风,用一支烟的功夫,和远在四千公里外的戚桐通了个电话。



    “戚总,最近咋样?”谢忱海知道她谈了恋爱,故意强调说:“和你的小男朋友约会呢?”



    “明知故问。”戚桐知道她儿子天性野,平时非必要不联系,但最近一个月联系得有些频繁,还都没什么大事,就爱聊些废话,戚桐觉得不对劲,骂道:“三十多的人了,自己没点事情做吗?老找我算什么事儿,老娘还有私人空间呢。”



    “别别,这次是真有事和你汇报。”谢忱海急着笑,烟雾从唇缝溢出,飘进阿旺鼻子里,被他呛到咳嗽。



    “我参加了一个科考队,羌塘高原湖泊考察方面的,今天要出发了,往后一个多月可能没信号。”谢忱海没个正形,见阿旺不爱闻,他偏对着他抽,烟气喷了阿旺一脸,“我这不是怕你联系不到我,着急嘛——诶!”



    阿旺搁着车窗,把烟头从他手里抢走,不快道:“你别抽了。”



    “走你爹的老路去了,还真是父子连心啊,我还不懂你么。”戚桐周遭吵吵嚷嚷,有人一口一个“戚总”地叫,她答得心不在焉。



    阿旺躲开他,谢忱海捞了几下没捞到,一样一心两用地说:“我爸都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仇啊。”



    她对谢忱海的期盼不高,不指望他出人头地,也不指望能给她养老送终,戚桐信奉做人做事只靠自己,别的一律靠不住,她依旧语气毒辣:“我的意思是你完整地回来就行,到时候别缺胳膊少腿的,要死也别像他一样,骨灰盒都装不满。”



    “好嘞,那您忙。”谢忱海刚想挂,却被戚桐叫住。



    “你走完回来一趟,机票我报销。”



    谢忱海得意道:“想我啦?”



    “我要结婚了。”



    “?”



    戚桐很平静地说:“我们计划年底去冰岛办婚礼,请你回来当花童啊。”



    “……”谢忱海无语半晌,徒然变成个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四处乱撞,“和谁?闪婚?入赘?还是说……你怀孕了?”



    “你疯啦,想什么呢?”戚桐不满道,“大惊小怪。”



    谢忱海气急乱投医,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在扯淡。他脑海里闪过一张张人脸,最后锁定在剪彩仪式两人相握的剪刀柄上,他想不起男人的名字了,又从百度的浏览记录里翻出来,恍惚地问:“是庚云?”



    “嗯,回来介绍给你认识。放心吧,我不是图他家族背景,更无关利益交换,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不是他娶,也不是我嫁,你们年轻人都管这种叫做什么……命中注定?”她那边又开始嘈杂起来,“不说啦,我在试婚纱呢,以后再和你细说。”



    阿旺第一次见谢忱海慌乱成这样,说话语无伦次,一会“好的”一会“别挂”,电话那头忙音嘟了半分钟,他还举在耳边呢,阿旺把快燃尽的烟头还给谢忱海:“你妈妈?”



    烟灰飘到谢忱海手背上,皮肤被烫红一块,他惊醒般的回过神来,叼住烟尾狠狠过了遍肺:“嗯。”



    “她结婚,你不替她开心吗?”



    “是该开心。”谢忱海说,“我妈是什么样你可能不了解,无情道宗门长老,现在又跑去闪婚,说遇到真爱了,谁信啊?”



    阿旺:“有什么不能信的?”



    谢忱海觉得和阿旺聊这种话题堪比对牛弹琴,一个二十七岁没谈过正经恋爱的大龄处/男能懂什么?谢忱海扯扯嘴角,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上了车才说:“就比如你家马吃惯了草料,突然有一天吃讲究了,胡萝卜要两面焦黄三分熟,用刀叉配红酒,换你你烦不烦?”



    他形容得太抽象,阿旺脸上没什么反应,倒是后座的柳之槐没绷住:“什么破比喻啊。”



    阿旺看着他的侧脸,又驳了他一句:“她既然是认真的,那就不是欲/望和冲动,是殊胜的善业因缘。”



    什么功德因缘,听起来太飘渺,谢忱海不以为然。



    他对讲机里收到了江平的出发指示,三辆车从双湖外围进入土路,改用四驱抓地慢行。



    阿旺隔了好一会,又问:“你也觉得没用吗?”



    谢忱海的注意力全在方向盘上:“什么没用?”



    “算了。”阿旺偏过头,没再让他分神。



    高原冻土上有严重的路面沉降,谢忱海的车装了氮气减震,开起来没那么晃,前面两车就不太舒适了,尤其是简尼晕车最严重,他停车吐了两次,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把柳大夫吓够呛。



    令戈措逐渐出现在视线里,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西偏南的角度找过来,湖面犹如一面铜镜,暗蓝泛青,颜色看着比天空还深,湖对岸是普若岗日冰川的远影,灰白色的一线,贴着地平线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三辆车依次停下来,江平第一个下了车,发动机熄火之后,灌入耳廓的寂静从四面八方而来,5200米的海拔让这里没有植被、没有鸟,风是唯一说话的东西,静到让人听见心跳的共振。



    简尼颤颤巍巍下车,脚一沾地又恢复了神气,江平给他的任务是用无人机拍摄湖面获取高精度de,他拿出激光雷达无人机,迫不及待地想上手,却被他老师按住:“急啥,先搭营地,风变了再飞。”



    简尼缩了缩脖子,把遥控器收回去。



    鄂俊良站在湖边上,眯着眼睛看了一圈,他来过不止一次,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熟悉这地方,他沿着湖岸走了几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噗通一声,水里掀起一圈圈细纹,他说:“这地方还行,比上次来的时候湖岸线高了不少。”



    他指指湖面,和江平商量道:“风从湖上来的,往东南吹,咱们把帐篷开口朝南偏西,避着点儿风。”



    “江老师,这底下渗水。”阿旺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心捻开,表面看是干的,再往下几厘米就微微带潮,他站起来,对江平说:“睡一晚上恐怕会返潮。”



    江平仔细用鞋跟踩了两下地面:“嗯,是不太合适,咱们换个地吧,老鄂,你看呢?”



    鄂俊良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踩过的地方:“……那换北边那块吧,地势高一点。”



    他们把车停成一个半圆,中间平地搭帐篷,没一个人闲着,光是供住宿的帐篷就搭了四顶,旁边挨着的一顶用于工作,一顶用于做饭和仓储,军绿色的篷布被风吹得鼓鼓的。



    谢忱海气喘吁吁地把石头搬起来压住帐篷四角,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黑了一阵,这里氧含量只有内地的一半,他平时再怎么吹嘘自己身强体壮,此刻也有些吃力了。



    他捂着脑袋缓了一会儿,几个人已经在中间吵闹着分帐篷了,他听见小邵扬声说:“别让我和打呼噜的一起睡就行!”



    “老鄂、老刘和我睡一顶,女同志们睡中间这顶,方便。”江平说。



    小邵贼兮兮地贴近一旁调试无人机的简尼,他们一路在车上聊得开心,年龄也相仿,大概是志同道合,关系处得很快,他用肩膀靠了靠简尼,问:“你睡觉打呼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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