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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青在蓝筱竹的话语中忽而转为错愕的神情,继而不可置信地面向翠筠,翠筠却是一副并不意外的模样,只是哭,半晌才道:“小时候无意听了祁伯和师父谈话,那时就知道,你是师父的骨肉。”



    黎青被惊得一时无言,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角,后退一些,呆呆道:“为什么要瞒我?”



    蓝筱竹知道这话问的是自己,闭上眼,眼角竟流出两行清泪来:“你母遇见我时,尚是他人之妾,她长我三岁。那时我抛却一班子人将担子给老祁,她抛却家室,我们相约一并出奔。二人从沈阳一路到北平,你便出世,



    只得在北平歇脚。一日我带你去看病,回来时,谁料她已经被寻来的做军阀头目的夫家当时家里老仆是见到的,说那男人逼问她我的下落,她不肯说,就撞了柱子——再后来,我带着你藏,为了活命,暗中结识了宫里一位贵人,他出手相助让我有在太后面前唱戏机缘,那一次便得太后赏识,命我入了宫去”



    黎青只是惊错,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罪人,早该走的,只是放心不下你,才苟活到了如今。”



    “即是这样,娘的死,怎么能归咎于你。”这是事到如今,黎青唯一能说出的宽慰话。



    蓝筱竹只是摇头,就这样静默了许久,他像终于有了勇气一般:“后来我无数次想,若当时我是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这才是我负她。胜蓝,在这一点,你像我,我知道。”



    。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全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台上韩玉娘的声情并茂,包厢内李小姿却一边紧握住身旁何路平的手,一边握着帕子压抑声音,眼眶先是红,继而止不住的流泪。黎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什么也做不到,活的越是长久,她越发觉自己对世事的无力。做到能让自己欢愉,让大家同乐的事,怎么会这样难。



    一旁年少的何向鸿不懂母亲的悲从何来,父亲目光坚毅的沉默,以及黎青悄悄一声无奈的叹息。她只当为戏所哀,可她听不懂,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词——她一向是只看电影的。



    等到许多年后一个夜晚,那时的何向鸿已然经受了命运捉弄后的无数次妥协,她在他乡望着那轮明月,遥想起回不去的那片故土,想起自己的妥协,想起今日剧院里母亲的眼泪,黎青当时的无可奈何便笼罩到了自己身上。



    待散戏后,许是李小姿觉得今日失态,原是约了一起吃宵夜,却早早辞别了黎青离去。黎青只得由她。前脚送完一家三口,谁知后台便来了个小孩子,说是今日演韩玉娘的那位角儿曾是她的戏迷,要她去吃盏茶,黎青欣然应了。



    到后台去,只见梳妆台前卸油墨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子,生的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不巧是眉心有快红色的疤,卸下油墨这才见得。见得黎青来,他竟像孩子般立起来,又惊又喜,眼见领黎青来的那小孩子一脸得意,显然这个男孩子是不知道的。



    “黎老板!我小时候就在北平看你的戏!”男孩子不顾未卸下的头面,莽莽撞撞便上前来:“我叫曹钰垤,不知道黎老板来,今日实在是让我献丑了。”



    黎青原是不爱场面话的人,只是曹钰垤可爱的紧,只显得情真意切了,只笑道:“小曹老板说笑,如今梨园届新秀辈出,我不过是早早被拍到岸上的前浪罢了,有什么可提的。”



    曹钰垤笑盈盈道:“这话我只当黎老板体谅我这小后生了。崔万,快上茶来。”



    那叫崔万的小孩子手脚利索,只见他早就在茶器备好了茶水,取来三个杯子。曹钰垤只道:“还有什么人?”



    崔万道:“你忘啦,江小姐也说今晚散戏后来见你。”



    曹钰垤一时耳后一片绯红,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黎青听得这江小姐,起先到没觉得什么,只道:“哪位江小姐?”



    曹钰垤这才道:“黎老板多年前在上海走过穴,或许有所听闻,便是昔日上海大商江家的二小姐——”



    就在黎青尚未反应过来所言何人之际,但闻背后一女声随脚步声并近。



    “黎青。”



    



    倘若不是那双眼睛,黎青不会认出这是江昔玉。



    太瘦了。



    瘦的好像任风一吹便要折断,崔万伺候她脱下毛呢大衣,只见她内里仅一身灰色羊绒长裙,胸口处尚且敞着,露出瘦削的胸口,胸口那条红宝石项链如同凝聚了她一身的气血,才让她面容也是那样惨白。唯一不变的那双似水似雾的眼睛,也略显出一丝疲惫。



    一旁的曹钰垤似是不知二人交情,脸上显出一丝困惑,不过做戏子的多是人精,随后他便自己化解道:“原来黎老板和江小姐是故交呀!”



    江昔玉却并不领他的情,冷冷看他一眼,曹钰垤当即低下头去,窘迫到了极致。这一切黎青看在眼里,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二人其中纠缠?只叹曹钰垤这样小的年纪,资质又好,这样屈居人下不免落了俗套。而江昔玉会是如今这样,黎青不是没有猜到过——就七年前的最后一面而言。



    对于今日这样时隔多年的见面,黎青没有多余的意外,甚至于她早知道这一天的到来,一直等待这这一天,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当初等待带来的恐惧早已被消磨殆尽。



    曹钰垤走到镜台前,取过一管烟来递到江昔玉面前。待点罢,只见那烟枪袅袅催出一缕薄烟,嗅之香甜,江昔玉浅吸一口,缓缓支起下巴望向黎青。



    黎青知道那是什么,这烟能让人醉生梦死,亦能夺人精血,抹去人的七魂六魄。在烟雾弥漫间,黎青再去望她的面容,只觉得虚虚晃晃间,不大真切。



    此时此刻,黎青深知就自己的立场而言,没有任何资格插足江昔玉的私事——她也不愿再惹火上身,便什么也不说。



    只见江昔玉眼中渐渐蓄起愠色,压抑为镇静道:“你当真就对我无话可说了。”



    黎青微微别过头去,将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曹钰垤。不料随即,江昔玉狠狠将烟枪掷于地上。



    玉制的管口碎裂一地。曹钰垤大惊,稚嫩的面庞瞬间由红转青,微微小退一步愣在原地。黎青却如预估过事件发展一般,平静如无风的湖面般,面无表情道:“你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作践自己,没有好处。”



    江昔玉竟笑了起来,冲着受惊的曹钰垤道:“你看,从前黎老板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的,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不过了。”



    曹钰垤被这二人不知所以的一来一往两番话弄的晕头转向,哪里还说的出回应的话来。江昔玉却也不顾他,反而又转语黎青道:“黎老板既然更喜欢小孩子,喏,这个小奴才年纪小,不闹人也懂事。你我是旧相识,



    我也看他厌倦了,随你使唤就是。”



    “昔你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江昔玉只直直盯着她,冷声道:“小孩子?你真当他是小孩子,他为了戏班子进川安顿,求着委身于我,与我在璇宫饭店颠鸾倒凤之时,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黎青不由得望向曹钰垤去,正是这样不经意的一眼,曹钰垤便如被利刃一样刺痛过,心中一空,背后发凉,随即大滴眼泪滚落出来。那些耻辱的事情由江昔玉说出来是那样的云淡风轻,于他而言,却是顶天的大事。在乱世中,他这样年少的班主,为了戏班的存活,不得不做出的一些为人羞愧的事,就这样暴露在自己儿时的仰慕,敬仰之人面前,纵是比利爪挠开心肝还要难受。



    江昔玉却毫无惜玉之情,只道:“哭什么?少在这里碍人眼皮。”曹钰垤听罢忙颤颤巍巍低着头跑离了后台,彼时屋内,是时隔多年她们二人的独处时间。



    黎青低头叹道:“你竟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变过。唯一有变的一点,就是我已经不再爱你了,黎胜蓝,我找到你,是要报复你。我突然一天想清楚,过去的你,让我受了太多不该有的痛苦,而这一切,都不是我应得的。你却一直当做是理所当然,这不公平。”



    黎青无可奈何的发觉,江昔玉果真一如当年——她太过自我。总把自己期盼的事情过早下一个属于自己单方面的准确定论,而恐怖的是,关于这一点,自己竟然也有八分的相似。如果不是这样,或许她们一生都不会有交集,可正是因为这样。



    “你只管报复,我没有什么办法,也没有更多和你好说的,你都不会听,我知道。”



    江昔玉顿时恼了,神色中仍有几分从前少女时期又急又气的姿态:“你总是这样!也是,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真心,只是骗我”



    黎青微微皱起了眉,道:“我没有骗过你。我就是这样的人,从前也是,现在也是。反倒是你,你难道还不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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