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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一怔,应下:“是。”
荀子沉默片刻,问:“你娘这些法子,除了你,还教过谁?”
堂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顿了顿:“在种法,垄起不起,肥沤不沤,种子选不选,草除不除。这些没做好,地再好也白搭。”
堂下二十多个弟子正襟危坐。荀子坐在一旁,手边放着一杯水,见她进来,点了点头。
散课后,李斯从嬴政身边走过,低声说:“你娘来学馆,别穿得像下地一样。”
荀子抚须,道:“你是个种地的,你说说。”
嬴政道:“娘不会说错。垄是娘挖的,粟是娘种的。先生问的,就是这些。”
他忽然有点烦躁,自己在学馆读了三年,不如一个天天往地里跑的娃娃看得透。
嬴政仰头看她,小手在她手心里轻轻一捏:“娘,你上回讲过了,这回比上回还容易。”
嬴政站起:“先生。”
荀子心里门儿清,这三人再答,也跳不出“国、法、礼”几个范围,真正在地里的,是嬴政。
李斯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上回嬴政说国以粟立,他当是孩子话。可这回,这个嬴政把垄多高、沟多宽、一亩差多少、一村死多少,全摆出来了,比策论还清楚。
三人说完,都看着荀子,等先生点头。
这回她不要阿九写讲稿,讲了那么多次,东西都在肚子里。她站在堂前,两只手先是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最后交叠在身前,开讲:
他那时候还想,地不好,有什么办法。
嬴政不慌:“地是一样的地,水是一样的水。可有人收三石,有人收一石。差在哪?”
他只记得每年秋后,管家把账本送上来,父亲扫一眼,说:“今年收成又不好。”
“都学了?”
堂下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鸟叫,坐在前排的申屠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怕自己一出声,就打断了她嘴里那半斗粮食。
可地是她种的,垄是她挖的,讲怎么种地,还用得着草稿?她肚子里有货。
“都学了。秋后收粟,都能多打几斗。”
她低头看了一眼嬴政,若她在堂上闹了笑话,政儿以后在学馆还怎么抬头?她不能拖累他。
他想起流民队伍里那个吮手指的小孩,想起邻村那些蹲在田头看天的人。他们差的,就是那半斗。
赵姬深吸一口气,阿九不在,讲稿也没带。
现在他知道了,是他们没问过地该怎么种,只顾着收成。
他站起身,踱了半步,说:“明日,请你娘来。老夫要亲耳听听,这‘一亩差半斗’是怎么来的。”
“农之道,没别的,就是让地不欺人。可要让地不欺人,人就不能欺地。”
公孙戌原本想笑,笑不出来了。他家里有地,但从没下过地。佃户怎么种,他从没问过。
他说得还是结巴,可堂下有人听进去了,至少,坐在他前面的申屠嘉,轻轻应了他一声。
赵姬的腿更软了,先生点头,就是告诉她:开始吧,别磨蹭。
堂下有人笑。
“田地一定要起垄,水要归沟里,种子要选饱满的,粪一定要沤熟的。你把这些做好了,地不会骗你,一亩就是能多收半斗。”
嬴政记住了。
李斯师兄说这话,是瞧不上娘,还是瞧不上地?等他回过神,李斯已经走远了。那人走路带风,腰间木牌一晃一晃的。
赵姬紧张道:“容易什么呀,上回是先生派人来,这回是先生亲口说。我要是说错了,可没脸活了。”
学馆讲堂,次日上午。
他谁也没看,目光又落到最后一排:“赵政。”
“张婶。邻村刘二嫂。还有村里七八个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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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了他一眼:“我娘每日下地,都是干净衣服。”
“我娘种粟,垄高一尺,沟宽一尺。水不淹根,苗就壮。别家平地撒种,水一积,根就烂。这一亩差半斗,十亩就差五斗。一个村差下来,就是几十条人命。”
“别小看这半斗,半斗,穷人家能多活十天。这十天,能等来一场雨,能等来一个短工,能等来一个人不卖地、不卖孩子。”
荀子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嬴政,这孩子说的一亩差半斗,如果真能教给一村人、一乡人,那富其民,就不只是三个字了。
赵姬走到门口,脚步放慢,她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只觉得两条腿发软,
于是她心一横,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