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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蒙恬指着那个名字，“这个王翦，为什么没有任何批注？”
嬴政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发现了？”
他站起来，走到蒙恬面前：“频阳本地人，不到三十岁，已经在军中待了多年。没有将门背景，没有宗室举荐，靠剿匪积功升到校尉。上次孤去蓝田大营巡视，老将军指着王翦带的兵，说很好。剿匪用的是骑兵和步兵的协同阵型，是王翦自己琢磨出来的。”
嬴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他把册子递给蒙恬：“这是王翦剿匪的战报和战术推演记录，只有几份，孤让李斯从少府档案里调出来，单独抄录了一份。”
“你在路上看，到了频阳，对照着实地看。名录告诉你王翦是谁，战报告诉你王翦怎么打仗。两本对照着读，你到了前线就知道该盯着什么看。”
蒙恬双手接过，两本册子并排拿在手里，一本军官名录，一本战报记录。他低头看着第二本册子的封皮，上面没有字。
少府的档案不会单独抄录一个校尉的剿匪战报，还装订成册，蒙恬意识到，这是嬴政让李斯专门为王翦整理的。
蒙恬直白地问：“太子早就关注王翦了。”
“很久了，但孤在咸阳，王翦在频阳，隔得太远。孤需要一个人去亲眼看他。你在新兵营学的是骑兵，王翦打的也是骑兵。你去看他，看得懂。”嬴政看着蒙恬，“你刚才问王翦为什么没有任何批注，孤的批注在这里。”
嬴政指了指蒙恬。
蒙恬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本册子，它们合在一起，就是太子的批注，交到他手里的。他把两本册子并排握紧，他从蒙骜的孙子变成了太子的战地观察员，从这一刻起。
蒙恬向嬴政行礼，转身走出太子府，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很多。
赵姬过来找嬴政，听到他们的对话：“蒙恬要去前线了？”
“是，蒙恬主动请缨，去频阳前线。”
赵姬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是夜，099过来找嬴政的时候，嬴政正坐在矮案边看韩非新写的《定法》初稿。
案角放着蒙恬留下的一本笔记，是他从蓝田大营新兵营带过来的训练心得，骑射成绩、阵型考核、旗语测试，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自评等级。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我出发前教了同袍表格法，他会继续记录。”
099拿起那份笔记翻了翻，问嬴政，是不是今天送蒙恬走了。
“是。蒙恬去频阳前线，他刚从新兵营结业，骑射阵型旗语全过了。我让蒙恬盯着王翦，看王翦怎么带兵，回来之后告诉我，这个人能带多少人。”嬴政放下《定法》初稿，“我还让蒙恬把前线看到的东西写成战报，全部收进石渠阁。蒙恬会从普通士卒做起，亲眼验证新兵营学的骑兵战术在战场上能不能用。一个刚结业的新兵上战场会遇到什么问题、学到什么东西，这些是最宝贵的。因此蒙恬写的东西以后秦国所有年轻军官都要读。”
099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嬴政，蒙恬是蒙骜的孙子，这一年多跟着嬴政，是嬴政最亲近的玩伴。现在他主动要求上前线，隐姓埋名从普通士卒做起。嬴政没有挽留，只是给了蒙恬一句：“孤在咸阳等你的战报”。
嬴政面上虽然没有流露出不舍，但099看得出来，他今晚一直在看蒙恬留下的笔记，从傍晚看到现在。
她伸出手，揉了揉嬴政的头：“蒙恬去了前线，你会想他吗？”
嬴政抿了抿嘴，道：“会，但蒙恬是去学打仗的，蒙恬刚出军营，知道兵书上怎么写，不知道战场上怎么用，他需要亲眼去看，我也是。”
099听完，嘴角翘了一下，嬴政没有把蒙恬当作需要保护的玩伴，也没有把自己当作被留下的人。他在用蒙恬的成长轨迹，为石渠阁的军事著作库打下第一批原创内容。
099笑着点点头，问：“那石渠阁的军事版块，第一本书叫什么？”
“《新骑兵实战验证报告》，作者：蒙恬。编者：王翦。”嬴政说，“希望王翦也会写。”
099夸着：“会写的，能被你单独挂在木牌上的人，不会只打土匪。”
嬴政把蒙恬的笔记收进木匣里，和那三张纸条并排放好，盖上匣盖之后，他的手还在匣盖上停了一下。
“只是，”嬴政又抱怨了，“蒙恬走的时候，都没回头看我一眼，我还在门口站着呢。”
099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模样底下，藏着的就是这么一件事，蒙恬走的时候没回头。
“等蒙恬回来，让他补上。”099忍笑道。
嬴政这才满意地重新坐直，拿起韩非的《定法》初稿，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蒙恬离开咸阳后没几天, 吕不韦在府里把最近朝堂上的变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石渠阁开阁，旬报发行量创新高，蒙骜的孙子以战地观察员的名义被派往频阳前线, 每一件事都在加固太子的根基。
吕不韦对蔡泽说：“太子在军方扎下了好几根钉子，蒙骜在朝堂上公开站队，王翦在频阳剿匪, 现在又多了个蒙恬上前线。等蒙恬从前线回来, 石渠阁的军事版块就有了第一批实战数据, 以后秦国的年轻军官都要读蒙恬写的战报。”
蔡泽坐在吕不韦对面, 等吕不韦说完，才开口：“你打算从石渠阁入手。”
吕不韦点头，石渠阁的开放阅览政策是他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缝隙, 天下人皆可入阁借阅,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进石渠阁看书。
如果有人借书的时候夹带私货，写一篇影射秦国律法的文章交给旬报发表，旬报登还是不登？登了，等于承认石渠阁的开放政策有漏洞。不登, 等于告诉天下人秦国的言论自由有边界。
“如果是常平仓时期的太子，确实可以堵住漏洞。但太子在朝堂上说过秦国律法有漏子让人挑, 有漏子就改。太子可能正等着有人挑秦律的毛病。”
吕不韦眯着眼, 沉思后道, “这时候, 如果吕相安排的人挑了一个漏洞, 太子直接把漏洞补上, 等于帮太子完善了秦律。所以关键是挑一个补不上的漏洞。”
蔡泽抚着胡须, 缓缓道出一计：“秦律里有一条连坐法, 一人犯罪, 邻里同罚。儒家骂了多少年都没改。太子补不了，因为连坐法是秦国律法的根基，动了连坐就是动商君变法的根。”
吕不韦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挑连坐法，挑一个太子改不了的毛病，逼他在律法和舆论之间做选择。堵漏洞，失人心；改律法，动根基。”接着又道，“你去找人，不要用吕氏商号的人，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和你我有关。”
“放心，我亲自去办。”蔡泽退出书房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补了一句，“不管文章发不发，风声要先放出去。让朝堂上的人知道石渠阁有人在写秦律批评文章，先看看太子的反应。他是堵还是放，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说完推门出去。
吕不韦看着那扇门合上，蔡泽已经在布局了，连试探的步骤都提前铺好了。
。。。。。
蔡泽没有去找吕氏商号的门客，也没有在咸阳城里物色人选。他让人带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往齐国稷下学宫旧址。信上只有一句话：“咸阳有纸，有印，有百家之言，缺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收信的人姓周，在稷下学宫混了大半辈子，一辈子没当过官，一辈子在写文章。学宫解散后回了齐国乡下的老家，每天给村里几个蒙童教书换米。
周夫子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竹简，看完之后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线索。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周夫子收拾了一个旧包袱，把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堆写了字的竹简塞进去，跟村里人说他去咸阳看个亲戚。
周夫子到咸阳那天，石渠阁开阁刚好满一个月。他站在石渠阁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嬴子楚亲笔题的那三个字，门口的告示墙上贴着借阅规则：天下人皆可入阁，不论国别，只凭姓名登记。
周夫子从包袱里翻出一卷旧竹简，走进石渠阁。
。。。。。。
同一天，嬴政在太子府的书房里召集了少府的核心工匠。到场的有相里勤，还有冶铁坊的三个老工匠。
嬴政开门见山：“从今天起，少府启动一个新项目，代号震天雷，列为绝密。配方拆成三份，分别交给三个互不相识的工匠各自掌握，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不知道另外两部分的配方和工艺。”
最后一步总装由相里勤亲自操作，等蒙恬从前线回来之后接手实战测试。
嬴政把三份封好的配方分别交给三个工匠。工匠们依次退下，全程没有交流。
相里勤问：“这东西威力有多大？”
相里勤想着，这震天雷的名字，一听跟雷有关系，威力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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