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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保安的时候。”黎宝说,去年有人在南桂山上迷路,汤前进也是因此才开始“多管闲事”。



    迷路的人没有在图书馆登记,现在要找他们很困难,但保安闲得没事就聊八卦,记得他们具体在哪里走丢,而汤前进帮助小情侣之后,也没忍住跟保安提一嘴,本意是想督促他们常去易迷路的地方转转,他们当然没去,拿汤前进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借着保安的八卦,黎宝很容易搞清楚,山里风景最好的地方是一处平台,再往前百来米,有个景观亭,可以休息,也可以眺望。进山里的人一般都会到平台。他们的路线,自然成了汤前进的路线,他会到平台和景观亭绕一圈,没有人求救,他便原路返回。



    这个路线白天有一些游客,但到了晚上,就成了荒郊野外。凶手想让汤前进消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他主动走入山中,走出人、监控的视野,这时,不管是杀人,还是埋尸,都是水到渠成。大自然是见证者,可大自然不言。



    徐勘听完,也打算参与搜查。黎宝拦住他,但没说话。徐勘看着挺温柔,而且是法医,不像张贸那些外勤队员,风里来雨里去的,进山搜查是很累的活儿,他下意识觉得徐勘做不下来,有时多一个人手不一定是好事,更可能添乱。



    “我是重案队的法医诶。”徐勘笑了笑,“身手没你们好,但拖后腿不至于哈。再说,如果有发现,我在现场比你们有用。”



    黎宝放下手,“抱歉,我刚来,不太了解你们。”



    徐勘却道谢,“黎老师很关心我们。”



    黎宝抿了抿唇,转开视线,他实在不擅长和温柔的人打交道,容易脸颊发烫。



    “这是?”徐勘注意到一截露出来的项链。黎宝连忙将项链塞回去,“重案队允许戴首饰吗?”



    “当然允许。”徐勘看出他不想让人看到,压下心中的好奇,“我进山了。”



    黎宝也想参与搜索,但在汤前进失踪案上,重案队已经投入不少人力,他必须跳出单一的案子,把握更全面的信息。失踪的不止汤前进,还有魏珊。而魏珊和汤前进,都与遇害的张小贞有关联。



    想着,黎宝将项链扯出来,摸着不再铮亮的星芒,几秒后,将项链整个摘下来,揣进衣兜里。



    很多年没有戴过了,以前都服服帖帖的,这次不知道怎么老和他作对,先是被秦应看到,现在又被徐勘看到。是在怪他藏了那么久吗?最近没空,空了再来驯服它。



    搜查进行的同时,更深入的人际排查也在继续。黎宝留在图书馆,堪称情报汇总中心的保安室传来一个线索,有人曾经看到汤前进找李诚伟。



    目击保安记不得具体时间,大概是2月中旬的一天,那阵子倒春寒,特别冷,人工湖边的晚梅还没开,天也阴沉沉的,游客稀稀落落。保安缩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偶尔有人出馆,具体是谁他也没在意。



    但汤前进出来时,他注意到了。主要是这老头烦人,去年非要他们进山巡逻,没人搭理,还给馆长写信,保安们对汤前进很不满,背地里老议论他。不过汤前进这人,好像不知道保安们烦他,经过闸机时总爱跟保安说几句话。而这次,汤前进脚步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保安好奇地盯着他,发现他向湖边走去。



    湖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汤前进来到他身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之后年轻人往下山的方向走去,汤前进也跟着。半小时后,汤前进回来了,和出去时一样,也没跟保安打招呼,低着头,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保安还刻意往外看了看,年轻人没进来,可能已经下山了。当时保安不知道年轻人是谁,如今配合了多次调查,才想起来,年轻人很像李诚伟。



    “你确定?”黎宝问。



    保安打了个哆嗦,“我,我,我不能确定啊,但像,我越想越觉得像!”



    黎宝说:“他们看上去是在争执,还是正常交流?”



    保安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性站起来,模仿汤前进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说话时右手伸出来,弧度较大地比划,李诚伟几乎没说话,他比汤前进高,汤前进得挺着背,昂着头。



    黎宝想象当时的画面,结合保安的举止,汤前进似乎是摆着长辈的姿态,在向小辈说教。李诚伟并没有解释或者争辩,遇到不讲理的老头,走就完了。但汤前进没有放过他,追了过去,期间必然还说了什么。



    说教并不成功,不然汤前进不会垂头丧气地回来。



    其余保安、图书馆员工,以及和汤前进相熟的老人,都没见过汤前进再和李诚伟有接触,监控也没有拍到他们同时出现。



    这条目击并不能作为证据,但成为逻辑链条上的关键一环。李诚伟身上嫌疑最大,他有杀害张小贞的动机和时间,而张小贞与汤前进关系不错,加之汤前进是个爱多管闲事且心思很细的老人,汤前进长期在阅读区活动,书没看多少,人观察了不少,他是不是发现李诚伟有问题?人工湖边的那场“说教”是他管的另一场闲事?而这场闲事直接将他推向命运的深渊?



    黎宝视线在线索墙上移动,正想用这条目击去试探李诚伟,手机突然响了,李江洄说:“李三果来自首,点名要你来审他。”



    摄像机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李三果满脸的冷汗,脱下何尚君买给他的名牌夹克,身子不住哆嗦,半分钟后,又将夹克要回去,“我,我冷。”



    室内开着空调,并不冷,黎宝将夹克递还给他,他的冷源自他内心掩埋了多年的恐惧。他本可以将这份恐惧继续掩埋下去,他五十来岁了,算得上事业有成,这把年纪,他缺的只是一个知暖知寒的人,而他也马上就要拥有了,对方还将带来一个文静懂礼的女儿,女儿有自己的体面工作,并不会打搅他们的生活。他感到上天对自己还是很好的,虽然年轻时失去了妻子,但终于又弥补给他一个轻松的家。



    如果云松图书馆没有突然死人,如果继女文悦没有被误伤。



    如果,那个他这辈子不想再见到的儿子没有再次站在他面前。



    是上天在惩罚他,他又要失去一切了。



    “是李诚伟杀了杨甜甜,你们把他抓起来!他是个杀人犯!”李三果颤抖着嘶吼道。



    摄像机像一个平静而无情的记录者,和李三果沸腾的情绪形成鲜明反差。黎宝来到李三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需要细节,李诚伟是怎么杀了杨甜甜,你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李三果望着他,眼中涌出浓重的恐惧和懊悔。



    李三果在周寺镇出生、长大,从小不爱学习,初中都没念完,就跟着镇里的青年们外出打工。周寺镇穷,非常穷,在函省那么多村镇里,周寺镇只在穷和落后上排得上号。



    但比穷更可怕的是,这里的人还保留着封建落后的糟粕,女人像是商品一样被买卖。李三果在城市里打了几年工,一方面看不起老家的封建,一方面又渴望能娶个听话的,让干什么干什么的老婆。



    他这个心愿没能达成,在厂里做工人时,他认识了同一个流水线上的巧妹,巧妹也是农村出来的,两人互生好感,不久便结了婚。巧妹不是周寺镇里那种任由男人打骂的女人,而他也越来越习惯被巧妹管着,不多的钱都交给巧妹精打细算,硬是在那个年头,攒下两万块钱。



    回老家开化肥厂,其实是巧妹的主意,巧妹觉得一辈子当工人,永远都富不起来,不如给自己打工。当时巧妹怀孕了,厂里嫌怀孕女人麻烦,夫妻俩下定决心,一起走,一起创业。



    化肥厂一开始很不顺利,周寺镇处处是人情,巧妹在坐月子,帮不到什么忙。李三果成了同龄人里的笑话,他们笑他娶了个母夜叉,当耙耳朵,又笑他的化肥厂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随着巧妹出月子,化肥厂逐渐走上正轨。巧妹虽然也没读过很多书,但在城里混得比李三果久,人也比李三果精明,她亲自跑业务,和周边乡镇做生意,孩子丢给李三果去带。



    大约因为太过操劳,巧妹在李诚伟上小学二年级时没了,她带李诚伟的时间很少,走之前,她抱着李诚伟,有气无力地说:“妈妈最对不起你。”



    丧妻之痛虽然剧烈,但李三果没有沉溺于悲伤的时间,化肥厂已经做大,他成了有钱的老板,他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他的时间、精力都耗在了化肥厂,请保姆照顾李诚伟。李诚伟要钱,他就给,但巧妹去世后,他一次家长会都没有去给李诚伟开过。



    李诚伟像是打从出生就没有母亲,真正失去母亲后,又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李三果无暇关注李诚伟的成长,直到几年后,他把舞女杨甜甜带回家,才发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巧妹活着的时候,他的精力有一半放在家庭,烧菜是他的拿手绝活,忙了一天回到家中的巧妹经常夸他做的菜好吃,李诚伟也总是眨着明亮的眼睛,说“爸爸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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