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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刚不小心压到的地方是地图西部的最边缘位置,那里属于雪国十一城的领地,雪山连绵,冰雪终年不消。



    难怪他刚刚捋衣服的时候摸到了一手凉意。



    牧玉堂小脸紧绷着,半蹲下来把地图边缘那一部分检查了一遍。但他先前都没留意过这地图的边边角角是长什么样子的,眼下自然是努力观察缠上,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应该没有损坏吧?



    他莫名有些心虚,就好像他闯入了什么他不该来的地方一样。



    可这地方应该不会真的是什么禁地吧?若是禁地,不可能门口只设有一个那么简单的法阵,让他一个对此地半生不熟的都能轻而易举、甚至还是误打误撞地闯进来吧?



    而且、而且他也都没发现有什么类似机关的东西……



    自我安慰了一番,确定这片小雪山没有什么明显的破损后,牧玉堂便起身继续去看那小圆球的轨迹了。



    小圆球慢吞吞地滚了两三轮,牧玉堂也是终于都确定了——这小球所停留过的三个位置,分别是不归山,万峰宗,还有……



    他的目光在地图最东,那片散落着零星岛屿的宽阔海洋上停顿了几秒,稍有些迟疑。



    东海?



    他又留意了下那小圆球在东边的落点,最终定位到了一片其上没有任何岛屿的海域。



    真的是在东海里边?



    他有些想不明白了——他一开始发现这小球是在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滚动时,他就怀疑过这是不是某种用于追踪的术式,但如今从这落点来看——什么人会在空无一物的海上久待啊?除非是那种生来就能在水里长久生存的妖族或者魔……



    魔族?



    东边的……魔族?



    牧玉堂凝视着那片甚至泛着波浪的模拟海面,不自觉地压低了眉心,在沉思中微微歪了下头。



    怎么感觉这个描述好像有些耳熟?



    东边……



    灰黑色的瞳孔骤然放缩,牧玉堂嘴唇开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他几日前方从韩无影口中听过的——东墟魔域。



    他对四大魔域都谈不上熟悉,不能排除东墟魔域就在东海底下的可能。



    但倘若当真如此,从东海,到万峰宗,再往返了不归山一趟,最后又回到了万峰宗内,那不正是……



    他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身后的桌沿,他才在后腰传来的痛疼中回过神来。



    漂亮的眼睛因为不安而在快速地眨动,视线惶惶游转,如若无枝可栖的小鸟。



    不可置信与惊悸茫然在心中弥漫,牧玉堂颤抖着抬手,压住自己开始越发起伏逐渐变得剧烈的胸口。



    他深深地吸气,努力地稳住自己呼吸的频率。只是无法控制的、骤然变得煞白的面色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任凭他再怎么对自己摇头,都徒劳无功。



    小球反复描绘着的,是韩无影的行踪。



    为什么会是韩无影?



    果然……是韩无影。



    从前,他不是没有感受到过寂渊对韩无影的特殊。



    寂渊孤身求道数百年,只收过韩无影这么一个弟子,他不仅亲自传授韩无影武学,还将原本随身携带的玉玦赠与韩无影——只是以往种种,牧玉堂都尚且能用师长对得意门生的喜爱来解释,可眼前这一幕……



    再爱徒心切的师长,也不可能对弟子关切到要时刻追踪其动向的地步。



    除非那个“爱”字,不是爱护的爱。



    而是……



    牧玉堂蓦地伸手捂住了大半边脸。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可脑袋还在不由自主地,顺着这条线索不停挖掘,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从地底剖出,摆在他面前。



    寂渊未曾亲口解释过,他是如何感知到情况有异,而及时赶来不归山的。



    仍在周而复始地滚动着的圆球,或许就是他不会出口的答案。



    新的红线牵着情投意合的两个人,而他,还那样笨拙可笑地、执迷不悟地攥着那根注定断裂,注定枯萎的红绳,还傻乎乎地,真的去关心那抢走他道侣的人。



    心头苦涩得厉害,牧玉堂不敢眨眼,生怕下一秒就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来。



    他用另一只手撑了下身后的桌面,想借力站稳身体,然后快点离开这个令他感到难以呼吸的地方。然而却好像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的手恰好碰到了桌上摆放的东西,随后便是一阵连续的、物体坠地的声响。



    牧玉堂转过头,对他来说如今唯一能庆幸的就是他不小心推倒的不是易碎的物件。



    他绕到桌子后边,一边吸着鼻子忍着后腰那处撞伤的疼痛,一边将那些散落在地的卷轴捡起来,重新摆放回桌上。



    最后一张卷轴找不到了,牧玉堂本就因情绪不稳而加快的心跳越发如作擂鼓般响。他焦虑地左右四顾,半晌后才想起来还有可能是滚到了桌子底下,也没空嫌脏了,连忙趴下来,歪头去看。



    这张桌子是上桌下柜的构造,柜子底部与地面的距离也就比拳头高出一些。



    剪裁合身的衣物勾勒出下压的腰线,通身白衣的小仙尊趴跪在地上,起与伏的轮廓都十分清晰,那么漂亮。



    欣赏者唯有作为图腾刻在墙上的、永远睁着眼睛的青鸟。



    乌黑的发垂落在地,透过几缕划过眼前的发丝,牧玉堂终于找到了那张卷轴。



    他伸手去捞那枚卷轴,娇嫩的掌心擦过地面,很明显地就感受到了——奇怪的触感。



    地上有刻痕。



    他愣了一下,小心地移动了手,顺着凹陷的纹路,将那道刻痕完整地触摸了一遍。



    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有字,他辨认出来了,应该是从一到九的九个数字。



    这好像是……那些作为“锁”的法阵惯用的结构。



    要不要…与寂渊和离?



    地底下有暗格?或者是……另一层密室?



    牧玉堂怔愣片刻,才连忙先将卷轴从底下抓了出来,重新堆放到桌上。



    九个数字格,这是密码锁?



    密码……



    几个日期化作数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牧玉堂又用力摇了下头,把这些纷杂混乱的想法甩出脑袋。



    他不想再去探寻那些秘密了,哪怕被斥为逃避也罢,他不想再看到任何——能显现寂渊真心的证据了。



    只要没有看到,就能当作……不曾发生吧?



    他有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心下太急步履太快,他跑上台阶时还不慎被绊了一下。好在是身体前倾往前边摔,不至于后脑着地,摔出什么好歹来。



    在倾倒之际本能地撑到台阶上的手好像被磨破了,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撞到阶梯棱角处的膝盖也好痛。牧玉堂半趴在阶梯上,轻颤着肩脊,深呼吸了半晌才缓了过来。



    他重新站起来,四处作痛的身体让他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直到终于登上最后一节台阶,他伸手去抓门上青铜色的辅首。指头穿进圆环,他拉了下门,却没拉动。



    牧玉堂蓦地抬眼看门,门的背面并不像其正面那般布有让人注入灵气的法阵。他有些疑惑又有些茫然,更用力地拉了一下门环,眼前的门还是纹丝未动。



    他心中一紧,自心底蔓延出一种慌乱来。



    为什么打不开门了?



    门环被拉得哐当作响,牧玉堂又尝试着将自己的灵气注入到门内。浅淡的蓝光攀上房门,几秒后便自然消散,而房门依旧岿然不动,似要困死这个胆大包天的、擅闯此地的小贼。



    手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凉,疼痛与惊惶交织着,在小仙尊光洁白净的额头上结出些细小的冷汗。



    他对着门又拉又推,到后面甚至焦急无措得开始用拳头捶门。捶得掌侧的软肉发红发肿,始终无济于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使尽浑身解数都未能撼动门扉分毫的牧玉堂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肩。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颤抖的呼吸声。



    他太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擅闯未知之地的后果,然而如今再怎么反省也是覆水难收。



    更让他焦虑惊恐的是他在回想中发现——他没有和除了寂渊外的任何人说过他来访拾珩殿的事。



    即便繁露或者其他人发现他失踪了,他们也几乎不可能想到他是去了拾珩殿;就是想到了,也不可能敢擅自搜查寂渊的宫殿,找到被困在角落偏房里的他。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难道他只能在这里,等到不知道多少天以后,等寂渊返回宗门,再以被逮个正着的形式被寂渊从这里救出去吗?



    可是,若让寂渊知道他无意发现了这场深藏结界中的追踪阵,撞破了寂渊对其弟子的私心,寂渊……还会放他出去吗?



    抱在臂膀上的手越发收紧,手指在手臂上压出一道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下一次眨眼,两道清亮的眼泪顺着白生生的脸颊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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