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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的力道一寸一寸地松开。
不古不今从他掌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花满楼的脸上。
“……你赢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花满楼没有答这句话，只是把手又往前递了半分。
谢今朝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握了上去。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杂沓而急促——花府的护院已经醒了。花满川的声音迅速也在靠近。
花满楼忽然拽住他的衣襟——那一下力道不大，却让他不得不俯下身来。
然后他吻了上来。
谢今朝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没有让他退远。
掌根贴住那截温热的颈侧，拇指按在他耳后那一小片软骨上——那里的脉搏在指腹底下跳得又急又软。他没有用力，只是把人稳稳地按住了，然后回吻了上去。
花满楼的唇微微张开，气息从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失控的颤，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指节泛白，却没有推开。
这是一个很温情的吻。
回廊的脚步声已经无限逼近！
在那一吻的尽头，在舌尖从花满楼齿间退出来的时候，谢今朝尝到了铁锈味……铁锈……那是花满楼的——血！
这个吻，竟是饵。
“你又——！”
“骗”字还没说完，谢今朝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袖，意识死死挣扎，不愿意倒了下去！
花满楼抱着他，宽袖搭在他的后背，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回廊的脚步声到了门外。
“——七公子？您没事吧？”
他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无妨。请大哥在大堂等我。”
“——是！”
花满楼还想吩咐什么，哪里知道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袖的手，在静了一瞬后，又挣扎着动了，狠狠掐在他的腰侧。
“你又骗我！”
我向你走过来了！
结果你又骗我！
“你太可恶了！”
花满楼心一跳。
他的血没用了吗。
你偏心他
楚留香若要跑, 柳无眉是追不上的。
他轻功天下排第几不重要，重要的是柳无眉绝对不排在他前面。
所以当她追出三条街的时候，楚留香已经不见了人影。但她坚持追，因为那影子总在转角处一闪, 又出现, 不远不近, 好像始终给了她一点希望。
从鼓楼追到西市，从西市折回护城河边，她的额上开始沁出薄汗，可那道影子就在她前方十余丈处, 不近，也不远。她慢慢品出来了, 对方存心戏耍她。但她咬碎了牙, 继续追，终于在护城河拐角那棵老柳树底下, 那道影子忽然停了下来。
楚留香转过身来。他就站在月光里，衣袖上沾着方才打落银针时的那片残叶落, 刚好停在她七步之外, 就这么看着她。
他们之间应该是没有仇怨的。
星光之下看来, 她的手很白，五指纤纤, 柔若无骨。可这样一双手，刚才却在电光石火间就能朝花满楼发出致命的暗器。这种阴郁和极致的狠毒，但凡他见过，他绝对忘不了。
可既然他们从未见过, 为何她看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冷漠和怨恨？
“我应当是不认识姑娘的。”楚留香忍不住好奇道，“可姑娘看我的眼神, 像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让我很想知道，我到底做没做过。”
柳无眉站在月光里，面纱被呼吸吹得一掀一掀，隐隐露出一点阴冷的下颌。
“你我确实未曾见过。”她说，“但我认得你。江湖上认得你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她顿了一下，“但我认识你，却是因为一个人。”
楚留香没有接话，在等她继续。
她的面纱终于被夜风吹开一大角，露出淡褐色的瓜子脸，和一双画上去的眉。她没有天生的眉骨，一笔一笔是描出来的。
楚留香这下字更加确信了，他没有见过这位姑娘——但凡见过，他绝对忘不了这张独特的脸。
“无花。”
她轻飘飘道。
这个名字落进夜风里，成功让楚留香的眉锋凝了起来，凝成一道不算愉快的印子。
“无花是一个和尚，姑娘是一个年轻女子，我该不该问你为何会认识无花呢？”
柳无眉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和尚，能和你一个男人在江湖传出缠绵悱恻的情爱，再和我一个女人有点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江湖谣言，可太可怕了。
楚留香摇了摇头。
“我不但认识无花，我还知道无花在哪里。”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楚留香时间把这两件事掂在一起，“他就在石观音那里。你若想知道他与你追查的凶杀案究竟有没有关系，就自己上石观音那里去问问。”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快，像在说一件很好心的事：“但你得快。慢了，你见到的就只是一具尸首了。”
从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中，楚留香有太多想问的了。他想问“你和无花是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无花”“为何慢了就只能见到无花的尸体”……但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无花在石观音在那里？”
柳无眉笑了一下，但笑不达眼：“不仅我知道，整个江湖都知道无花在石观音那里。”她刺了楚留香一下，“整个江湖也都知道你在找无花——毕竟你和无花那些缠绵悱恻的‘旧情’，在江湖话本里写得比唱本还热闹。”
楚留香听到这，又想叹气了。但他不认为有人会相信那些胡诌的江湖话本：“你看起来这么讨厌我，总不能是因为那些话本——可你看起来又确实认识无花，也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相信无花就在石观音那里，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她上前一步，却答非所问，“石观音最近要进行十年一次的驻颜——她在找一些东西。一些和她同一时辰出生女子的脸。你若能找到那些新娘的脸，你就能顺势找到石观音了。搞不好无花也会在船上等着你。”
她又顿了一下，“顺便一提，孙好道就快要死了。石观音不想让有些人见到他，所以她在替他安排死期。你要是想问出石观音的下落，也得要快！”
她好像很希望楚留香见到石观音。
如果换个人来说，也可以是她好像很希望楚留香去送死。
楚留香实在不明白：“你这么想让我去找石观音，至少应该告诉我，她人在哪里，而不是给我指明那么多看起来像生路的死路。”
柳无眉却背过身去。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我不可能告诉你石观音在哪里。”
“因为但凡我说出来，我就要死了。”
果然，这话一出，楚留香就不为难她了，连拿下她好让蓉蓉仔细盘问的心思都淡了——因为石观音真能做出这种事情。
“石观音不想让谁见到孙好道？”
“花满楼。”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叶开。
石观音很讨厌花白凤，她认为那个女人长了一张她生平最厌恶的脸，且愚蠢，自大，大半辈子只发育出一颗只有男人的大脑。连带着，石观音讨厌她身边的一切，包括她的呼吸，她的儿子。
楚留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可以凭借几句话，猜出很多东西。
“石观音不想让花满楼见到孙好道。她若够狠，可以直接杀了花满川，再杀了孙好道。可她拿花满川没办法，便只好退一步了——用花满楼去换孙好道。”
他看向柳无眉：“你能知道这些，说明你在替石观音办事。可你方才出手的方式，又不像替她办事——因为你方才出手，是真的想杀花满楼。总不能是你既替石观音办事，你又恨着石观音？”
楚留香猜对了。
为此，柳无眉脸色变了。但只一瞬，又恢复如常：“你还是去看看花满楼吧。他若死了，花满川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江湖人靠近孙好道。”
柳无眉说完那句话，轻功一跃，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连头也没有回。
楚留香没有追，因为他确实得去看看花满楼怎么样了。
他听到现在，只听出来了一个不在这位女子话面上的话：虽然她劝自己去救花满楼，但依她刚才出手的狠辣程度，以及对石观音的畏惧程度，她接下来绝对会像毒蛇一样缠上那位花公子！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今晚那个高手看起来很不好惹，如果湖中心那位谢少侠没有及时疗好伤，花满楼会有危险。他是绝不愿意看到那位仁义善良的花家公子死在他面前的。
楚留香的脚程很快。
等他翻过一道矮墙，落回花府后花园时，衣角才刚刚落下，他还没来得及看见任何危机，头脑就先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去，动作之大，险些踩到自己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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