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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聚灵阵的支撑,他还不至于几息间就被阳火反噬成灰,可眼前一阵阵发黑,天地被灼得扭曲晃动,他从未如此清晰而清醒地感受着经脉寸断的剧痛。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经历过这幅画面。



    滔天的火海,跪在火里的男人,怀里奄奄一息的身影。



    那个反反复复的梦,那场似乎从未烧完的火,每一次他都在这里醒来,每次都没能梦见结局。



    梦里的他,还有力气给濒死的少年渡气吗?



    他缓缓低下头,脊柱僵得像一截烧焦的木头,每弯曲一寸都似乎有炭渣从骨头缝里脱落。



    嘴唇不住战栗,他却仍旧那般小心翼翼,轻轻吻在少年冰凉的眼皮上。



    刹那间,漫天火海都退远了。



    没有什么血染长空,没有什么毁阵破坛。只是晨光熹微,他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怀里一团软软凉凉的东西抱着他的胳膊,似有若无地蹭着他。



    而他睁开眼,瞧见的只会是一双灰墨色的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从被窝里探出来,悄悄打量着他。见他醒来,还会弯起眉眼,冲他咯咯地笑。



    “大叔,你醒啦。”



    “小懒猪……快起床……”灼烫的泪滚下来,混着烧红的血水,滴落在少年的脸颊,洇进鬓边的碎发。



    “你不闹我,我不习惯……”



    “啪嗒……嗒。”



    焰风被那点水珠浇灭了寸许,热浪仿佛在天地间悬滞了一瞬,倏尔,被一点青光猝然撕开。



    青色的流岚沿着少年的腰际往上攀,眨眼间便浸透了少年的身体。金丝在青光中寸寸崩裂,碎成漫天飘散的金屑,被焰光一蒸,化作虚无。



    梁逸飞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熟悉的沁凉陡然从怀里漫上来,熟稔地缠住他快要炸开的经脉。



    那仿佛是一双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血沫,温柔又仔细地安抚着他体内搅动的灼痛。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比印象里少年的气息要更绵厚,更沉敛,牵引的力道也更加从容,像小时候发烧时,阿嫲坐在床边,用那双粗糙却温厚的手掌一遍遍按着他的额头,不急不缓,笃定踏实,掌心的凉意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慢慢渗进来,把他的高热一层一层压下去。



    暴烈的焰光渐渐收起锋芒,从灼白的炽烈退成赤金的柔和,贴着两人的轮廓缓缓流转,将少年周身的清光映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梁逸飞身体不由得一松,怀里的人便被那流岚稳稳托住,乘风而起,浮向半空。



    方继贤显然始料未及,拂尘急扬,万千金光如暴雨般攒射而出——



    却在触及那层清光的刹那,尽数化作流萤,循着少年周身潺潺流转,越转越快。



    焰光与青岚交缠迭起,不过须臾便融成一道纯粹的白芒,坍缩没入少年腹间的伤口。



    顷刻,白光迸射,天地皆白。



    -



    “……渺渺大罗天上,皇皇白玉宫中……”



    耳边浅浅响起诵经声,悠扬,清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隔着水,隔着雾,隔着不知多久的年月。



    “虚无自然,三清三境……”



    李羽迷迷糊糊地跟着哼出了这个调子,那个声音轻轻笑起来,带着他一字一句地唱下去。



    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暖光,什么也看不清。身体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比窝在大叔的怀里还要暖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和药香,干净得让人心安。



    有只手在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跟着歌声的节奏。



    ……是谁?



    他努力仰起头,想看清那张脸,可光太亮了,那人的轮廓被光浸得发虚,只知道她眉眼弯弯,唇瓣轻启,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的额头,痒痒的。



    他朝那张脸伸出手,婴孩的小肉拳头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一截温软的指尖轻轻勾住他,摇了摇。



    “羽儿乖……阿娘给你唱。”



    ……阿娘?



    李羽愣了愣,鼻子没来由酸得发紧,张嘴想唤一声“阿娘”,可朦胧间,只听见一阵婴儿咿呀声,那人的轮廓渐渐被暖光淹没,化作朦朦白雾消散而去。



    “渺渺紫金金阙,巍巍碧玉玉京……”



    经声悠悠地飘,不知是从何处来,裹着草木清芬,顺着雾气缓缓流淌。



    他恍惚觉得自己在走,走在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上,步子颤颤巍巍的,走不稳当。一只温暖的手稳稳牵住他,一步、两步,绕着一方天地,循着那淡淡的药香。



    雾气散尽的尽头,老榕郁郁葱葱,气根垂落如帘。雕花的窗棂半开着,里面人影绰绰,药香随着青烟,从窗缝间袅袅漫出来。



    一个天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人立在柜台后,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一杆小秤,在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流转。



    “阿爹——!”



    他听见自己稚嫩的学语,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被他撞得晃了一下,低头看他,嘴角弯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羽儿乖,等阿爹把这副药抓完,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要吃肉!喝汤汤!”



    “好——吃肉肉,喝汤汤,”男人把他抱起来,随手塞给他一截甘草嚼,“我们羽儿要吃多多的,快高长大,无病无灾。”



    甘草嚼在嘴里,甜丝丝的。他仰脸去看,可光影晃动,只辨得出那张脸上眉眼舒展,眼底盛着暖暖的光。



    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却穿透了那片光。白雾又漫上来,眨眼吞没了男人和堂屋。



    他身体一轻,再睁眼时,一只苍老的手牵着他,走在一条旧时的老街上。



    青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夕阳将路边骑楼拖出长长的斜影,空气里飘着鸡蛋仔和糖沙翁的甜香。



    街上人来人往,单车铃声叮叮当当,有人叫卖,有人闲聊,热闹在街巷里暖烘烘地荡。



    他听见自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攥着一团雪白雪白的棉花糖,糖霜黏在嘴角,黏糊糊的也不顾上擦,一路歪着脑袋,好奇打量着眼前那只老药箱。



    一块阴阳鱼玉佩挂在箱侧,跟着步子摇摇晃晃。



    “阿爷的玉佩跟我的好像呀。”



    老人闻言笑起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因为阴阳鱼本就是一体,就像日和月,昼和夜。羽儿的是阳,阿爷的是阴,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调和,才能生生不息。”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着老药箱问:“阿爷,这里面装着什么呀?”



    “当然是阿爷用来治病救人的宝贝。”



    “为什么要治病救人呀?”



    老人想了想,步子放慢了些,目光望向来来往往的行人,缓缓道:“因为医者仁心,当救世间疾苦。医道承天地,仁心渡苍生,以医弘大道,不负众生身。”



    见他听得懵懂,老人低笑着,抬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霜,“羽儿还小,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李羽眨眨眼,朦朦胧胧地看清了老人的眉眼,温和、慈祥,眼底盛着暮色与街灯的光,眉宇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白雾又漫上来,融化了夕阳的余晖。



    黑夜降临,堂屋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道袍的大人围坐在长桌旁,一张张面容模糊不清,说话声压得极低,气氛也沉重得压人。



    “……八棺阵眼已经松了,再放任下去,龙脉一泄,整个花城都保不住。”



    他缩在门框后,探头探脑地想往里看,一只手忽然覆上了他的眼睛,将他从门缝边轻轻抱开,脸颊蹭着温软的衣料,鼻尖满是皂角清香。



    他被放回榻上,仔细盖上薄被,那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节奏轻缓,低低的经曲又在耳边唱起来。



    “渺渺大罗天上,皇皇白玉宫中……”



    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而细碎,风灌进来,拂动榕树气根,簌簌地响。



    他偏了偏头,想从帘帐缝隙里往外看,女人却微微俯身,柔软的身体挡在眼前,遮住了所有光亮。



    “阿爹他们去做什么呀?”他听见自己闷着声问。



    “去给地脉治病。”女人轻声说,“就像平日里给病人看病一样,地脉也会生病,需要有人去把它治好。”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那只手顿了一瞬,又轻轻落下。



    女人没有回答,将他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虚无自然,三清三境……”



    浅浅的调子从怀抱里漫出来,裹着他,摇着他,又暖又软,晃得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调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化作白雾,随着青烟缭绕而起。



    满院都是红绸和香烛,天井里摆满了贡品,大人们穿上鲜艳的袍服,在香案前跪了一地。老人站在正中最前方,领着众人叩拜天地,诵经声悠悠荡荡,缥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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