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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周决笑不出来了。



    茶凉了又泡,都是上好的茶叶,偌大的茶园中取品相最好最嫩的那一小撮,泡出来的茶香气绵长而无限,味道甘甜轻薄,令人陷入久久的遐思之中。



    香气满室充盈,茶香如有实质,在这个房间里变换成不同的形状。



    听见声响,沈秘踌躇了一下,才去接人。



    但只见到自己领导好心情地在插花,从包好的花束里挑几支放在客厅的花瓶里,好看是好看。



    “部长,”沈秘走过去,在工作场上八面玲珑,他鲜少能有这么无措的时候,“有个视频会议,比较紧急,半个小时之后您就要参会。稿子我已经替您写好,文件也打印出来了。”



    纪源平点点头,平常这种时候,他听到的瞬间,便已经去准备了,要做的工作会不少,自然要尽全力做到最好。



    但今天没有。



    想了前几个不是被一秒挂断就是被自动挂断的电话,沈秘忽然为难起来,倒是没想到,领导铁树开花,苦头还能落到他身上。



    “花好看吗?”



    沈秘闻言“啊”了声,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纪源平以前哪是这种人啊,还说得出这种话来。



    不过也是这话,沈秘飞快却认真地看了身前的人一眼,他可算知道哪里违和了。



    今天的纪源平瞧着年轻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这束花的原因。



    “很漂亮。”沈秘现在才想起来仔细去看花,他对这个也颇有研究,大学的时候专门选修过相关的课程,依稀能叫出几个名字。



    “都叫什么名字?”纪源平又问。



    看来今天是铁了心要在自己面前炫耀了,沈秘不安地摸了摸鼻尖,开始说:“郁金香、蝴蝶兰、千代兰、银莲花、水仙。”



    “品类真多,但高度和数量都控制的很好,颜色也很配,”片刻,他感叹一句,“小诀少爷对您真是用心,花应该都是他自己搭的。”



    纪源平失笑,嘴唇真真切切勾了起来,垂下眼去看,发现种类确实多,他乍一看时,却并不觉得违和,的确颜色各有作用。



    片刻,忽然想起那三支捣成了碎末的康乃馨,想着,估计只有那一种是周决点名挑的。



    花瓣层层叠叠,整体偏大朵,每片花瓣最外有一层深色的线。



    沈秘有些惊恐地看着领导脸上明显走神的表情。



    半晌,纪源平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你觉得我老吗?”



    “啊?”沈秘此刻是真的有点儿受不了了,他眨了眨眼,很想转移话题,但想到纪源平的脾气,心知肚明自己无法接受不回答这个问题的结果。



    “您这个年纪,”沈秘尴尬地抽动了下唇角,“再怎么样也和老搭不上边吧?”



    今非昔比



    沈秘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他可不敢出声。



    纪源平轻轻地嗯了声,态度不明,脸上倒是不见生气的样子。但沈秘可不敢掉以轻心, 心下也不免为工作着急,却也不能出声催促。



    片刻, 又听人问道:“怎么看出来花是他给我买的?”



    门没关严, 沈秘听到声音, 朝一个房间的方向看去。



    可不是个人精嘛, 待在纪源平身边也不止一两年了,很难不知道这位大爷到底爱听什么话。



    沈秘就差捏着鼻子了, 说:“小诀少爷看着对您是有那种心思的,应该也只有他敢给您送花。”



    纪源平只是笑, 插好花, 抱着剩下的花迈步上楼。



    倒是留下沈秘,茫然地在原地挠了挠头,所以领导刚刚是故意拉着他聊天的,就为了炫耀?



    当时老树开花他还不觉得新奇, 但现在能开得这么又偏又怪,偏偏他还能说几个字?



    浴室里氤氲着热腾的水汽,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又一个十分细小的水珠,整个浴室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周决的身材很好,一看到都得夸一声的好, 肩宽腿长腰细, 典型的倒三角, 胯不款, 上下都毫无赘肉,腰腹上的肌肉很紧实, 是光看着都能感觉到握上去会有的弹力。



    浴室的空气很热,比人身上的气息还要滚烫。



    瓷砖上都是凝结而成的大小的水珠,颜色异常的清透的亮,顺着重力滑下去,留下一道又一道没有颜色的痕迹。



    周决单手撑着墙壁,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格外利落,半点不夸张。



    缓缓思索片刻,另一只手绕后,在腰上很短暂地停了一瞬。



    热水自头顶淋下,一直到脚尖。



    片刻后,汇聚着满满的洗澡水的地板多了点儿别的东西,泡沫被冲散,一些烂得挑不成块而成沫子的花瓣也随之掉落,一团有一团,不知怎么样才能被弄成这么烂的样子。



    撑着墙的手臂很细微地打颤,周决不受控制地喘了两声,很快弯腰呕了两下。



    热水从他的脑后一直顺着淋到了面前,耳朵鼻子开始进水,格外难受。



    周决睁着眼睛,但两秒钟过后,水进入眼睛里,闭上之后就睁不开了。



    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



    好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拿着毛巾擦了把脸。



    这里看来是早有准备,周决正思索着现在外卖能不能送进来的时候,打开衣柜门一看,衣服裤子一应俱全,飘着洗衣液的清香。



    周决环视了一圈,不觉得这个房间有人在住,能有这么满的衣服,看来是有某些特别的作用、



    全套的衣服,什么都有,是自己的尺码。



    从房间走出去,一到客厅,很难不注意花瓶里插好的花。倒不是多么漂亮,实在是过于眼熟了。



    周决走过去,看着里面的几支花,顺手把两只郁金香抽了出去,没地方好放,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在抬眼看插好的花,调整了下位置,果然看着顺眼多了。



    现在倒是觉得好笑了,不过不觉得纪源平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想来,应该是吩咐沈秘做的,看起来的确不想审美良好的样子。



    转身要朝另一个方向走,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周决转动了下身体,牵动了某个地方,倒不是疼,就是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他总归是熟悉不了的。



    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周决的神色有片刻的迟钝,才接通了电话。



    “你已经到了吧?”



    电话对面已经是不算陌生的音色,周决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做了什么?”



    他知道对方想听什么,这简直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但这并不代表他要顺着对方的心意走。



    见他久久没有答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后道:“你们做了。”是笃定的语气,甚至连回答都不用。



    “做了几次?一次、两次?”



    周决翻了个白眼,他很少能被气成这样,也是没人,但凡现在身边有个人,他都不会是这种表现。



    “纪竹,你是野牛上身了吗,谁让你能管这么宽的?”周决不太客气,要是人在他面前,他估计会直接冲上去打一顿。



    赢不赢不重要,心里这口气憋着迟早得坏事。



    受纪源平的对待周决能忍,他先招惹的人,天塌下来也能顶着。更何况,他现在也没办法彻底和纪源平撇清关系。



    但纪竹不一样,什么东西,也能在他面前讲出这么难听的话。



    纪竹没生气,反倒还有心情笑,说:“不喜欢说这些吗,那也可以换个话题。”



    “舅舅都和你说了什么?”



    周决咽了下口水,神色思索,他倒是想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无论细想还是泛思,都没有一个能出口的好话。



    “没说什么。”他说。



    “舅舅如果问你和你那个小男朋友的事,你打算怎么说?”纪竹又问,“舅舅可不是一个很大度的男人。”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别让他为你进了火坑。”



    周决不想赌,更不想承担钟善可能会遭遇某些对待的代价。纪源平那天的态度还历历在目,也没有赌的可能,现在开始只会是时间的问题。



    周决忽然抬头,朝楼上书房的位置看了一眼,他的双眸中早就失去了名为天真的东西。



    纪源平会直接提醒他,甚至可以说是威胁,那就代表时间不会太长。



    周决想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有些茫然地道:“我不知道。”



    犹疑不定、惴惴不前,这些惯常就是会害了别人的前兆,但说到底,被害得最惨的那个,永远只会是自己。



    纪竹不清楚周决是否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知道,这句话绝对不能从他的口里说出来而去告诫对方。



    没名没分,做这种事不是把脸送上去给人打吗?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决起了挂断电话的念头,他现在能做的事情还真的不多。



    钟善不愿意走,他也劝不动,总不好真的等到了纪源平出手,那就不是一张机票的事,他可不想和人老死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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