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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们、他们会说……”



    “你可以不必去理会别人说了什么,我……”



    路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边并不是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时温忍就是那个最近的例子,可是从被伤害到走到现在,即便是他曾经也为此差点情绪崩溃过,时温忍也只是为了被家人背叛和那一晚的屈辱所折磨,至少在迄今为止的那么长时间里,他是为了那场侵害本身而痛苦,并且被伤害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回去抵抗,尽管有照片在手,尽管传出去后他可能从此声明尽毁,他也要倾尽所有,送那些伤害他的人下地狱。



    让他深陷泥潭的东西那么多,却唯独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罪。



    路巷不会觉得时温忍有罪,更不会去因为这个怪他自己没擦亮眼睛,太不检点才招致侵害,况且他的世界里从小到大都几乎只有时温忍一个人,他只需要去关注他的想法,没必要去在意那么多是是非非,再退一步讲,路巷觉得就算时温忍的照片有一天真的被传出去了,那些心疼和为他鸣不平的声音,应该会超过那些带有恶意的辱骂。



    电光石火间,有另一个声音,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没什么前后铺垫,却莫名让他及时刹住自己的话。



    因为时温忍不这么觉得,所以他觉得旁人也不会这么觉得,因为时温忍不会经历,所以他觉得旁人也不会经历。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去弥补什么,却在时隔十年之后,再次看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路巷最后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时温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经历过她的处境,也就没有资格把这句让她放下的话说得这么轻松:“对不起。”



    自古以来人类没有真正的共情。



    一个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共情一个经历过的人,一个带有各种方面上天然优势的社会群体无法完全共情一个被打上“弱势”标签的社会群体。



    时温忍不觉得自己有罪,是因为他作为男生,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他一身清白多么重要,是因为没有人会跟他说遭遇了这些会影响你未来恋爱娶妻,会让你未婚先孕,会让你的父母家人蒙羞,所以那几张照片,虽然会在最开始的时候给他的心理防线予以重重一击,但是仍然不会让他退缩,因为这些教条戒律管不到他身上,所以他被暴出“被侵害”的代价,或许远远不如王招男沉重得多,更何况他有死心塌地跟着他的粉丝群体来维护他,再不济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一下,换份工作重新开始。



    可王招男并不如此。



    这件事爆出来后,她尚且或者的亲戚家人会把她作为饭后谈资,只要他们说话的生理功能还没有丧失,他们就会把她钉死在永恒的耻辱柱上,可能她未来的男朋友会因此而抛弃她,再转而跟自己的兄弟和下任说遇到了个玩得花的前任,她会在没有人征求她意见的情况下,被拉到阳光里,受大众舆论和目光的审判,一定会有人质疑她的穿衣与行为,一定会有人揣测她是不是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才受了如此伤害。



    于是清水里掺了墨,白的被说成黑,被侵犯被说成了罪有应得,世人在道德一方面审视的目光天生就是对女性比对男性苛刻许多,声讨和喧嚣不绝于耳,在这件事上,正义的声音都未必站在正义这边。



    而这些是同为受害者的时温忍不会遭受的。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前因后果,唯一的原因,是他并非女性。



    现在再来说感同身受和不必在意,太骄傲、太越界、也太居高临下了。



    “……”路巷觉得心中堵得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而又缓缓吐出,“对不起,我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处境,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难以割舍,也不再说那些大道理来劝你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来找我和时老师。”



    他皱起眉,缓缓地闭上眼睛。



    如果一句话就能轻描淡写地拂去他们漫长的痛苦,如果语言真的可以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改变观念回心转意,如果已经在谷底愈行愈远的人能够轻易被拯救,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因为执念太深而一条道路走到黑的人了。



    时温忍侧过头看着他,突然轻声笑起来,靠近他耳边,小声道:“长大了。”



    “……时老师,你别夸我了。” 路巷握紧他的手,将头低下,盯着白色的桌沿发呆。



    在这个恶意横生、道德审判无处不在的时代,无论是男性、女性、还是别的什么事情也好,人们本该以之为基本的尊重,已经被视作了一项可贵的加分项。



    她们的苦难,并不是任何人标榜道德高尚的工具。



    本不该如此。



    时温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就直起身不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王招男,温声开口:“他想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不强迫你一定要加入反抗的行列,也不会把你推出去挡那些风风雨雨,这些,都交给你自己来决定。”



    王招男死死咬住下唇,低着头,久久不语。



    在一片沉默中,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冯潜冷不防地开口:



    “小朋友……我给你看个东西。”他看向王招男,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做警察吗?”



    王招男没有想过他会这样问,蓦地止住了哭声,双眼通红地摇了摇头。



    冯潜抿起嘴,沉默须臾,然后缓缓拉起自己的袖子。



    在看到他手臂的瞬间,时温忍的瞳孔猛地一缩。



    青年的手臂上,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很多淤青和鞭痕,虽然已经随时间而渐淡,但周围扭曲绽开的痕迹,仍显得触目惊心。



    “是我在听到他们来到鹏程之后主动申请的调职,也是我主动跟队里要求要跟的这个案子。”冯潜平静地垂眼,淡声道,“他们盯准了尽望街发展落后,那个地方,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太平。”



    时温忍怔了瞬,有些诧异地开口:“您……”



    “小姑娘。”冯潜没有回答他,只是拉下袖子,认真地看着王招男,“你会觉得这样的我是异类吗?”



    “……”王招男回视冯潜,紧接着用力地摇了摇头,抽噎着道,“……不会!”



    “那就是了。”冯潜淡淡一笑,“无论是我还是你,我们都没有什么错的……路先生说得对,或许警队里找个姐姐来跟你说会更好点,但这一点是公认的,你放心吧。”



    王招男缩了下肩,然后埋下头,小幅度地点了点。



    “不用太过担心了。”时温忍也在一旁附和,“先让警察把你保护起来吧。”



    他整理了下衣服,又看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刚要起身准备结账,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黎以江突然出声阻止了他:“时温忍。”



    时温忍循声回头。



    黎以江举起手机,声音有些沉:“那辆车和车主都找到了。”



    “怎么样?”



    黎以江看向他神色复杂,少顷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辆套 | 牌车,司机已经在出租屋里死亡了,他不是什么专业杀手,只是一个贫困家庭的哥哥,父母双亡,家里有个等着治病的妹妹,我们怀疑是有人雇佣他来杀你们,事情败露再杀人灭口。”



    时温忍心中一凛,皱眉道:“还有别的什么线索么?”



    黎以江遗憾地摇了摇头



    二人双双叹了口气,线索再次断掉,一切陷入死局。



    黎以江神色凝重:“而且经过调查,说是他妹妹前几天误喝了农药,被送去洗胃,他东拼西凑才弄来了钱……哎,小姑娘也是命苦,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本来以为会迎来新生的……挺巧的,就在我们刚去的那家医院。”



    鹏程市人民第一医院地处城市中心,要做大型手术的病患基本都会选择这里,时温忍倒也并不奇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三人:“上去看看吧。”



    ·



    黎以江简单地跟医院前台交涉说明了情况,在获得许可后,四人一同来到病房,姜问鼎打过去的大部分钱都用在了手术和后续康复上,所以小姑娘还是住在多人病房里,她已经转醒,挂着水,整个人干瘦憔悴,面容苍白,瞳孔像那种儿时孩子玩的玻璃珠,透亮干净得很,却无半点光泽。



    黎以江走到她面前,开口问道:“枫信子?”



    小姑娘虚弱地撩了下眼皮,随即小幅度地点头。



    “哦。”黎以江嘴角扯开笑,想了想,还是暂时隐瞒了这个残忍的事实,“你的哥哥是不是叫枫生?他临时有事出去了,托我们照顾你几天,你呢,就什么都别多想,好好养病,我是警察,诺,这是我的身份证明,如果有什么人要来见你,记得先给我打电话。”



    枫信子目光一顿,随即点点头,然后转过视线,目光落在时温忍身上,凝目盯了他半晌,才颤颤巍巍地举起瘦如枯枝的手臂,艰难地悬在半空中,一字一顿费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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