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1/1)

    



    “开门!我要见魏大人!有要紧事!”



    朱门拉开一条小缝,小厮揉着眼探出头:“我家大人已经……!”



    “去你的!”



    大难临头,龚如海也不再管什么官场体面,抬脚直接踹开。小厮哎呦踉跄后退,只见这位素来稳重的知州大人不知抽了什么风,猴急似地往里闯。



    “魏大人!”



    后衙寝房内,缠枝金灯吐出葳蕤烛火,河西安抚使魏亭敞着中衣斜倚软榻,正搂着美人喝酒划拳,一张圆胖的脸笑得挤满褶皱,红光大盛,醺然欲醉。



    听到外头喧闹的动静,他面露不悦,待辨清来人后,才醉醺醺地挥退美人,胡乱敛好衣襟,招呼手下将龚如海带进来。



    龚如海将情况一五一十地道来,话未过半,额头冷汗遍布。



    魏亭坐在塌沿,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他一脸酒意早已褪尽,只剩青白。



    “你这壶州知州是怎么当的!连个人混进来都看不住!”



    他猛起身暴喝,一双眼睛盯得人脊背发寒。



    龚如海抬袖擦了擦汗,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反壮着胆子出言劝慰道:“大人消消气,万一他真的只是来巡察吏治……”



    “吏治!?”



    魏亭一拳狠狠砸在矮几上,震得酒盏倾斜,洒出清澄的酒液,也震得龚如海缩颈颤了下。



    他冷冷地哼笑一声:“他但凡还惦记着言家是怎么没的,能只查吏治?”



    “可李远已经死了,那驿卒也……”龚如海抬手在脖子上一横,压低声音,“他就一个人,又一声不响地潜入谢家,或许也掀不出什么风浪。”



    “你还有脸提!”



    魏亭提声打断他,目光如刀。



    “当年上头的说,要让言家的人死在流放的路上,一个不留。你当初是怎么办事的?”他咬紧字眼,额角青筋暴起,蠕动青蛇般突突跳动,“他要是早死了,能有今日的后患!?”



    龚如海脸颊汗珠滚滚而下:“大人,我当年确实派人多加关照,可谁知道……”



    魏亭愤然甩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龚如海,你这壶州知州的位子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那小崽子若只是寻常巡察州府也就罢了,若真是为了查那件事,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龚如海膝下发软,噗通跪下,膝行半步,颤声道:“求魏大人想想法子!下官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是那旧事他若真查出了一二,牵连的可不止下官一人啊!”



    这话猛地将魏亭从暴怒中拉回。



    烛火在声浪的震荡下摇曳不息,映出魏亭阴沉的侧脸。他深吸一口气,凝神片刻,才压制住翻江倒海的心绪。



    “罢了,”他回身坐回榻边,阴着脸看向地上的龚如海,“赶快给国公爷去信!”



    龚如海如获大赦,爬起来敛起衣袖,拔腿就要跑。



    忽然又想起什么,魏亭连忙叫住即将跨出门槛的龚如海。



    龚如海愣住:“大人?”



    魏亭凝视着那簇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烛火,许久未出声。



    良久,他才缓声道:“你有句话说得对,谢家将东西都藏得很好,还不知道他手中有什么,我们就如此心急,反倒自乱阵脚。”



    “那我们该如何……”



    魏亭抬起眼,对满脸茫然的龚如海道:“你点一些人手,等天亮后就去谢家。”



    “咱们要先发制人,比他先出手。”



    谢家这场宴会虽长达五日,但只有第一日的夜宴和第四日的花会最为隆重。



    余下的空闲时日,便留给宾客们自行消磨,可以相互联络旧谊,亦可借此机会洽谈合作,各取所需。



    期间谢硺果然来寻燕知县商谈合作,话里话外都是朝河航运的事宜。言慎模棱两可地应下,只说等到花会结束再行详谈。



    到了花会前一日,他已将察事处散出去的人手召回,将地下暗室中被闯入的痕迹抹去,还令人誊抄了份足以乱真假账本,放回原处以备不时之需。



    目前,确实尚未被察觉出异样。



    天色渐亮,广阔的苍穹还蒙着层薄薄的青灰,像块罩住人间的绢布。



    言慎却比之前醒得都早。



    许是先前被天罗散勾出幻象的缘故,他自那日后总是做梦,梦到的全是回不去的故人。以至于每次醒来,都像又失去一遍。



    他侧过身,极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微凉的枕褥里。



    忽然有点羡慕谢予。



    羡慕他从前什么都没有,不必沉溺于过去的镜花水月,羡慕他能轻描淡写地谈及那些事,羡慕他能……



    总之不像自己这般。



    可若真能轻易放下过往,那他拼命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喉咙泛起痒意,他轻咳了两声。



    不多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醒了?”



    他撑身坐起,披上外袍,抬手随意绾上长发,确认周身妥帖后才应了声。等谢予推门而入时,他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羡慕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今日怎醒得这么早?”



    谢予进来时手上端着碗热粥,他将粥碗放在案上,顺势朝言慎看过来。



    谢家本有专门的下人照料宾客的饮食起居,但因先前在门口闹得那出,就只能委屈假扮侍从的大将军亲力亲为。



    不过自从上次在锦宁楼整治谢予失败后,言慎就不敢让他再近身伺候了,只让他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言慎和他的视线撞上又避开,最终望向碗中升起的袅袅白汽,转了个话题:“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谢予察觉到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异样,消失得很快,来不及捕捉。



    “夜里就已经让韩嵩他们动手了,透给了知州的人。”



    言慎心中明了,只透给知州便够了,如果知州和安抚使当真同气连枝,这消息不出一晚,便会递进安抚使司。



    忽然又听谢予问道:“言大人看起来没睡好?”



    言慎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说:



    “你想多了。”



    骗谁呢,谢予心想。



    但他没戳破。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算是发现了,这人先前还质问他有事瞒着,其实他自己比谁都喜欢藏着掖着,什么事都不肯说。



    谢予总感觉那挺直如松的身形后好像藏着别的东西,就像他曾经在西北见过的某些亮起爪牙,强撑气势的小动物,明明已被看出底细,仍严严实实地藏好心思,不肯露出半分软肋。



    真的让人很想伸手戳一戳,看看这层强硬的壳子下,到底藏的是什么。



    眼看天即将大亮,花会即将开始,谢予没在琐事上多耽搁时间,他道:“我见那刘通判最近鬼鬼祟祟的,不知会有什么动作,用不用派几个人盯着?”



    谢家厨子手艺不错,粥里切了几片嫩笋丝,虽然清香扑鼻,但言慎实在没什么胃口,端起来又放回案上。



    “他跳不了多高,你不如用你的人,去做你要做的事。”



    “哦?”谢予意外地挑了下眉,似笑非笑,“言大人这都能猜到?”



    言慎:“那帮伪装入城的亲卫,想必不止是为了接应?”



    “若非我主动询问,你本就不欲与我坦白落云涧的事,难道不是要自己动手?”



    谢予没有否认,知道言慎既然已把话挑明,就表明他心里有数,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因此也不再多说。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那碗未动的粥,随口说道:“记得趁热喝。”



    门扉再次合拢。



    言慎凝视着那缕逐渐变淡的热气,久久未动。



    算算时辰,花会也快开始了。



    每年的天罗花会都设在揽芳阁。



    此阁地处庄子的中央,足有三层高,飞檐翘角,四面开窗。站在最顶层,能将整个庄子一览无余,也能欣赏到后山的那片随风起伏的紫色花田。



    清晨初启,此处已宾客云集,阁外围着虎目圆睁的家丁护卫,个个挎刀佩剑,目光巡视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一楼大厅内人头攒动,正中央的高台用不透光的蚕丝帷幕遮挡着,隐约能看到奇形怪状的用具,还有几道颤动的轮廓。



    有初次前来的人好奇道:“今日是什么章程?那台上是何物?”



    “啧,还没开始呢急什么?待会你不就知道了……”有常客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回道。



    谢硺在议论声中走进来,放眼望去,便看到那抹熟悉身影独坐二楼窗前,正端起茶盏向外望去,身边倒是没了那个碍眼的侍从。



    他抬手压下满堂喧闹,正准备宣布花会开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尖锐的声音:



    “且慢!”



    暴露



    “且慢!”



    众人的注意被这声高喝吸引了过去,只见刘通判手中托着一副卷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每根头发丝都跟着趾高气扬起来。



    谢硺止住话语,脸上的笑意随之凝重。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