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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水黾跳上水面,点出一圈圈涟漪,将倒影揉碎在波光里。



    言慎收回思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边却勾出释怀的笑。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做了,并且执意要将这条路走到底,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认了,大不了等他也到了黄泉路,就跪在祖父面前说几句好话哄哄,老老实实认个错,若还不原谅,顶多让他多打几顿——



    反正变成鬼也打不死他。



    本想出了宫直接回住处的,可马车经过热闹的街巷时,浓浓的烟火气息从帘外飘来,勾得人胃中微动。



    言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停下。



    他对吃食没什么讲究,寻了一家僻静的馄饨铺坐下。



    铺子里的人不多,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婆婆,见来的人穿着不凡,有些惊讶这般人物竟会光顾这种简陋的小摊。



    随即她堆起笑,热络地招呼道:“这位公子,要吃什么?”



    言慎随便要了碗清汤馄饨。



    婆婆手脚利索,不久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十几个圆滚滚的馄饨在清亮的汤水中沉沉浮浮,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粉嫩的馅料。



    言慎执起汤勺舀了勺汤,刚要送入口中,忽听有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透过摊子半垂的布帘,能看到四只腾出残影的洁白雪蹄。



    是那匹雪蹄乌骓的蹄声。



    那日京郊,谢予也在。



    蹄声迅疾如风,很快从耳边掠过。



    言慎恍若未闻,将暖香的馄饨汤吹了吹,缓缓咽下。



    他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高兴自己生了这副还算能入眼的好容貌,连谢予这样的人都甘愿给他当刀。有这柄利刃在侧,自己后面的路会好走不少。



    可和那人越绑越紧,言慎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外面的马蹄声忽止。



    骑马之人似有所觉,回头朝这边望过来,勒缰回马,清脆的蹄声又起,渐渐折返回来。



    “言大人就在这儿用晚膳?”



    狭小的木桌笼上一片阴影,言慎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眼掀帘而入的谢予,又低下头舀了只馄饨:“都是曾经饿过肚子的人,还嫌弃上了?”



    余光瞥了眼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又道:“将军倒是有兴致,这个时辰了还在外头遛马。”



    谢予在言慎对面坐下:“抓晁措去了,刚回来。”



    那土匪虽招安了不假,可朝中官员认为他出身低贱,难登大雅之堂,不想再搞出第二个谢予来,便只给了他一个都尉的官职。给就给了,许是想让让两个朝堂异类都不安生,把人偏偏塞进了谢予麾下。



    谢予无所谓,晁措直呼受骗,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偷偷跑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晁措对宁党那帮人更深恶痛绝了几分。



    “想让他安生还不容易?”言慎说,“你再将这账甩到宁党头上便是,就说这是宁党的主意,是他们故意把他塞过来给你们两个添堵。他为了跟那帮人较劲,不让他们吃瘪不罢休,肯定就不跑了。”



    谢予瞧着那张看似无害的脸,钦佩地啧了一声:“言大人这挑事的功夫,还真是炉火纯青。”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这人眉眼间的倦意笼罩如云,碗里的馄饨半天没见他吃几个,汤都快凉了。



    “别在这吃了,”谢予不由分说地握住那手腕的薄骨,“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言慎怔了下,将银钱放在案上,任由谢予拉着他离开这寒酸的馄饨铺



    他问:“去何处?”



    天色愈暗,昏黄的暮色为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犹如浸在暖汤中的冷玉。他虽穿得素净,却不掩矜贵的风华,落在嘈杂的街市里,仍像不小心跌入尘嚣中的月光。



    谢予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会儿,才移开。



    “当然是大晟最好最贵的地方,”他弯起唇角,带着言慎往外走,一脸理所当然,“才配得上言大人这身气度。”



    言慎闻言却犹豫了一瞬。



    大晟最好最贵的地方,不就是玉秀楼么?旁的不谈,光上等包厢的定钱都要百金,寻常官员攒一年的俸禄,也不一定能在里面坐上一回,他不认为一顿日常晚膳需要奢侈到这种地步。



    “算了,换一家,”他掂量了一下自己不算鼓胀的钱袋,“我今日没带多少银钱。”



    谢予脚步未停,侧过头,好笑地看了眼言慎一本正经盘算银钱的神情:“跟本将军出来,哪用得着言大人破费?那我这么多年的仗岂不是白打了?”



    倒也是。撇开品阶俸禄不谈,单论军功封赏,这人都不知比他那点家底阔绰多少倍,就是买下十个玉秀楼,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言慎默默将他那点微薄的分量收起来。



    玉秀楼距此只隔着一条街巷,走过去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京城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的灯笼到了时辰便次第亮起,各色摊贩陆续上来支起摊子。渐多的人流填满寂静的街巷,也吞没了两道身影。



    人潮来来往往,无人注意隐入其中的身影。



    秀着暗金纹路的衣摆随着步伐翻动,谢予步履沉稳,掌心仍握着他的手腕不放。



    周遭全是熙熙攘攘的人声,有些拥挤。但被他带着往前走,言慎也从容起来,不需要时时看路,也有闲心打量起两侧的灯火和人烟。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每天上朝、回衙他都会路过此处。不过每次都是乘着马车匆匆而过,始终与这派热闹鲜活朦胧相隔。



    被人带着,从这片人烟中穿行而过,倒是头一次。



    身上始终紧绷的弦,渐渐在满街的烟火气中松懈下来,这几日压在心头的筹谋、算计、防备也都如尘埃般落了下来。



    这种感觉,竟也算不错?



    感受到掌中的筋骨放松下来,谢予回头,发现言慎一直着路边的摊贩,视线在一处面人摊子上停留得尤其久。



    他随口问道:“言大人也喜欢那些东西?”



    言慎眼睫一跳:“不喜欢。”



    两人从面人摊前经过,与另外两道影子错身而过。



    正在看面人师傅捏兔子的萧珞如有所感,倏然转头,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尚未看清,便被摩肩接踵的行人挡住。



    他折扇一收,猛地晃晃一旁的张玉泉:“哎哎,那是谢予哥吗?”



    张玉泉一激灵,从面人师傅翻飞的指间收回视线,朝萧珞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瞧见:“谢大将军?哪呢?”



    话音未落,萧珞已抓着他往街巷深处追了过去。



    张玉泉被生拉硬拽,一路气喘吁吁地追到玉秀楼附近,再也追不动,扶着墙根弯腰直喘气。萧珞则猫腰躲在一处墙角后,探出半个脑袋,恰好看到谢予迈步走进楼内,不过因离得远,看不清和他同行的是什么人。



    但那人身姿清秀,单从一个背影就能看出不俗的气度,像是哪个高门世家出身的。



    可以肯定,一定不是他们认识的。



    萧珞十五岁入京,之后便将不学无术四个字贯彻到极致。如今刚及弱冠,更是常年混迹于各大酒楼茶肆,知道不少京中的高官权贵都会在这等幽密之地私会情人,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吃瓜吃到自己家。



    那边张玉泉还未平复呼吸,就听到萧珞冒出惊世骇俗的一句话:“谢予哥肯定是有相好的了。”



    张玉泉瞳眸震颤,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与谢予相识多年,深知此人性子虽有些不着调,但这么些年来,这人心里似乎一直没装过那档子事,身旁从来没有过什么人,也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事……



    除了三年前吃的那桩弹劾。



    萧珞愤愤得跳脚:“我说谢予哥怎么回京后一直拒我的帖子,连一个人影都不见。还说什么军务繁多,我看八成是和那相好的私会去了!”



    “走!”



    他一把拉住张玉泉:“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谁能把咱们谢大将军迷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晁措:老子要下载反诈app



    从另一种角度讲萧珞说得也没错阿巴巴



    东家



    玉秀楼内丝竹绕梁, 招揽客人的堂倌热情迎上,谢予刚准备开口,却见那然直直奔向言慎, 显然把他忽略了。



    谢予倒也不恼, 毕竟这地方他并不常来, 除了偶尔应酬时来过几次, 侍奉的人不认得他也正常。



    堂倌笑得眼弯成月,熟稔凑上来:“言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自您上次来一回,可又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您了,我们东家……”



    “找谢大将军, 他请客。”



    言慎打断堂倌倒豆子一样的话, 微微侧身, 让出挡在后面的谢予,朝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堂倌这才注意到谢予,歉意地赔笑作揖, 麻利点完钱后, 按照楼中待贵客的规矩, 殷勤地引二人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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