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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云意没急着解释,端起茶盏抿了口,才将原委细细道来。



    赵家世代镇守边关,江云意身上流着赵家的血脉,自然要承袭祖辈的衣钵,戎马半生,带兵驰骋疆场。



    但他不喜欢。



    他性子温吞,从幼时起便不喜舞刀弄枪,旁人家的孩子考校武艺时,他都躲到书房里临帖读书。略长些后,他更不喜与人角力拼杀。



    可这种表现在赵家这样的将门里,无异是没骨气、没血性的异类。



    恰逢赵崇与言珩同守西北,族中本欲将他扔到赵崇麾下历练,掰正他的性子,却又担忧赵崇看在甥舅的情分上徇私,不忍心真心打磨他,便将人塞到言珩军中。



    一个外人,总归不会手下留情。



    可言珩知道后,并未和族中人一般用看异类的眼神看他,只淡淡道了句“不喜欢刀剑不必勉强,我帮你便是”,之后便设下那场因过被谴的戏码,让人以为他是真的于行军打仗上不堪造就。



    此后,族中人彻底断了让他掌兵的念想,再也没把他往不擅的路上逼,而他也自此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所以我才说,言将军对我有恩。至于鹤鸣关一事……我原先也觉得有些蹊跷,如今谢予也相信言将军有冤屈,那我也相信。”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茶烟仍在袅袅升腾,言慎望着茶汤映出的模糊面容,长久静默。



    这种感觉真是陌生得让人不知所措。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对言家的误解,总会将每一个和旧案有关的人的靠近归为恶意,如此才能使自己不落于下风。



    更何况是面对身份敏感的江云意。



    言慎将木匣子收起来,话语已在不自知时松动了几分:“我代二叔谢过江公子。”



    他告辞后转身欲走,却又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我想说的话还有一句。”



    江云意的声音沉了几分:



    “陛下不会想让手中的刀生出别的心思,言中丞以后还请多加小心。”



    言慎没有转身,眸中清光微荡,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江公子的意思是,担心我和谢予走得太近,会引火烧身?”



    江云意拿起倚在案边的纸伞,起身离开,路过言慎身边时顿了顿,又道:“言大人能从一介罪身成为天子近臣,心思通透,定当比我更加知晓其中利害。”



    热茶在寒冬里冷得很快,茶烟已经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说完这番后后,江云意与他告辞离开,言慎看着那道身影与自己擦身而过,忽然想起了这段时日一直被他忽视的东西。



    是他忘了。



    忘了让他在朝堂上立足的是什么,不是才学和功绩,而是他无党无援、无根无基,能让人放心,正因如此永安帝才敢用他。自己其实一直在万丈高空之上行走,始终被那名为“圣心”的细丝吊着,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倘若他和那个手握重兵大权的人走得太近,那结党营私的罪名,恐怕就要落到他头上。



    茶盏里的汤面无风荡漾,言慎垂下眼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弓起了身子,撑着桌案的手因疼痛微微发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可现在,久违的刺痛感重新填满肺腑间,每呼吸一下都会带来绵长的钝痛。



    冬日里万物沉寂,连雀鸟也懒于出门,早早地归了巢,笼里的金翅雀也焉头耷脑地缩在栖木上,将脑袋埋进翅羽间一声不响。



    “谢卿到了啊,”永安帝正与自己对弈,头也没抬,“快来陪朕下一局。”



    谢予应声在对面坐下,只见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激烈胶着,局势未明,便就着这局还未见分晓的残局落下一枚黑子。



    黑白子交错,永安帝一边落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起朝堂上的局势,谈及北境近况时叹声道:



    “北境监军今日刚送来线报,最近几场战事,北胡的阵法和用路数有些不对劲,似乎有西戎的影子。赫连图那边似乎蠢蠢欲动,倘若西戎和北胡当真联手,北境边防怕是要吃紧。”



    “朕打算往北境增派些人手,不知谢卿可有中意的人选?”



    谢予答:“听凭陛下安排。”



    永安帝拈起白子,轻笑一声:“谢卿在朕面前何曾这般拘束了?记得当初在壶州第一次见到谢卿时,朕不过十七,你也才八岁,像只几年没吃过饱饭的脏猴儿。朕当年让赵将军收你为徒,便是相信你是可塑之才,而今你也未曾让朕失望。朕与谢卿,也算是相识于微末,情谊自然比寻常君臣深厚些。”



    谢予弯唇不语。



    陛下今日叫他来,便是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方才说那么一箩筐又拐那么多弯,不过是为接下来的话铺垫罢了,哪里是真的要他举荐。



    果然,永安帝道:



    “朕打算让谢卿去北境督战,一来谢卿与西戎交手多年,知根知底。二来赵将军死于赫连烈之手,如今赫连图猖狂,若谢卿能除此大患,也算慰你师父在天之灵。”



    即便早有预料,谢予的心还是被猛地抽了下。



    时至今日,他算是明白师父为何一直不曾成家,甚至为何对他说像他们这种人,能够善终已是万幸,成家只会徒增牵挂。



    就如同方才,陛下话音落下时,他首先想到并非北境战事如何安顿,而是那个人该怎么办?



    他曾经是个了无牵挂的人。



    一生早该在八岁那年就终止在马蹄下,往后的这些年不过都是他侥幸得来的,每活一天都是赚。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诛九族都是帮他寻亲,因此他上阵杀敌时更是毫不顾忌性命。



    不知不觉间,那颗空荡荡的心,竟被一种牵挂的细蔓缠满。



    言慎从不在外表露自己苦痛,在外只给人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也只有他,才能透过那层冷硬的壳,看清被那具被流放磋磨过的身子究竟有多脆弱。瘦弱单薄得很,到了冬日更是如同渡劫,一咳起来便止不住,连口药都咽不下。



    这段时日他近乎补偿地将人养着,一点点将那张白如纸的脸养出血色。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发痛恨承平二十三年霜降那一日的自己,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能回到那一日……



    若是能回到承平二十三年……



    若是能回到那一日,他一定不会截下那辆马车。



    不,他会亲自护着他,养着他,不会再让他遭受那般苦楚,不会让那具本该金尊玉贵的身子,落下治也治不好的病根。



    “谢卿,该你落子了。”



    永安帝的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谢予回过神,一言不发地在棋盘上落下黑子。



    瞧他对方才的决断不置一词,永安帝以为他在犹豫,便道:“谢卿此番回京后,倒是比从前变了许多,安分沉稳了不少。也是,谢卿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是该收收心了。”



    “待北境战事平息,谢卿得胜归来时,朕为你指婚如何?”



    “臣一心征战,哪有心思想这些,”谢予重新摆出永安帝熟悉的那副不着调的神色,“再说了,陛下不也没呢?”



    如今新朝建立五载,永安帝三十有四,身边却只有两个从潜邸时跟在身边的妃嫔,中宫之位一直空悬,子嗣更是寥寥,朝臣上表多次也未果。



    永安帝笑骂道:“谢卿真是好大的胆子,整个大晟,也就只有你敢这般和朕说话。”



    棋盘上的黑白子仍未分出胜负,德安公公这时进来送上几封兵部发来的奏折,永安帝看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对谢予摆了摆手:



    “谢卿先回去吧。”



    “臣告退。”



    外面的雪还在轻轻飘着,已经将他来时的足迹掩盖。出了宫门遇见几位想和他多说几句的同僚,但他因念着言慎差点偷着倒掉的那碗参汤,心里记挂着要回去盯着,只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作罢。



    不多时,韩嵩走上来:“将军,那个乔诚怕是留不住了。”



    谢予想起永安帝方才看到奏折时倏变的神情,问道:“兵部出了何事?”



    “也不知是真是假,刚刚滇南那边来报,说是突发战情,需监军归镇。朝中也有人上奏说监军无故扣留京师,贻误军机,兵部那边已经没理由继续让人滞留在京了。”



    谢予猜到定是宁党在背后作梗,讥讽道:“陛下想替换掉滇南那边的人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宁谌那老东西想将手伸到其他地方不成,只能把没用的东西当香饽饽供着,拼命护着也是常事。”



    这次述职,有升亦有降,有几名宁党多次拉拢未果的将领被裁撤,摇摆不定的也被踢出局,独滇南那边变化最微,只挨了道申饬。皇帝本欲是想借乔诚敲山震虎,怎料人还没捂热呢就得还回去。



    白雪很快在肩头落上一层,韩嵩呵了口白雾:“真冷啊,将军,咱们回营吗?”



    “雪还没停,去那边一趟。”



    那边。



    韩嵩心里一哂。



    他自然知道那边是哪边,这段日子将军往那边跑得勤,估计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就差把自己卖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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