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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睁大了眼睛,陌生的感觉在她胸腔里作威作福,她望着面前两个饱经风霜的躯体,她知道自己黑而无神的瞳仁令许多人都面露怖恐可怕之色,但视野里的两个人的目光只有无尽的柔爱。



    为什么?她费力地思索,她松掉手指,铅笔芯在白纸上划脏了公式和数字,那些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客观存在的、不容辩驳的定理与公式,各种各样的天体理论和地外星系,在无数个黑夜里,她依存这些冰冷而有效的东西让自己正常地运转生长。



    从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另一个光明庇护的黑暗之地,从窥探的目光里转移到痴迷的目光里,唯有这些令她心脏延续搏动。



    晨彩,晨彩。



    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痛哭的老人,稍显陈旧的待客室,门口等待的刑警都变成一整块的色素――“晨彩……”一个声音跳入脑海,从所有光阴的缝隙里渗入记忆,沿着那道呼唤,一捧封存的温情浮现在眼前。



    温柔的音色,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面容青春靓丽,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就叫晨彩吧!晨光绚彩,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出那刻呢。”



    “好啊……”男人笑着附和道。



    近在咫尺的女人又叫了一声:“晨彩……”女孩蓦地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听出这声音与自己回忆里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经过近十年的时光变迁,这道原本柔婉的嗓音已经催折凋败,变得刺耳难闻了。



    “……你还记得妈妈吗?”妇人稍微俯身,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的头发全白了,语带浓重的哭腔,眼角尽湿,接着,她正想继续说话,突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女孩坐在那儿,大而漆黑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她登时又泪流不止,发出一道极为悲愤的哭声,到这时,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抱住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了一会儿,丈夫也拥上来。



    被两人抱着,情感闭塞的女孩无声地流着泪。她不善言辞,也不懂表达,然而血脉里深藏的感应令她忍不住心头的悲切与委屈。纵使表现得再无情无欲,归根究底,她也不过是个青涩却饱经苦难的孩子。



    肉体凡胎有无数种刀枪不入的原因,脆弱的理由却往往只是因为爱。



    一家人大哭一场之后,晨彩的父母亲打算带她回家,他们向警察竭力道谢。而李重遇多了个心眼,询问他们是否确认晨彩便是亲生女儿,她的母亲说:“晨彩长得很像我十八岁的样子,没错的,还有,她小时候起,后脖颈上就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她撩起晨彩厚软的长发,李重遇便看到女孩白皙的后脖颈上印着一只浅红色的蝴蝶。



    “……等一下,万先生,”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对晨彩的父亲道,“可以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一点吗?”



    万先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妻子按住女孩的裙子,把外衣和棉布裙的肩带稍微拉下一些,晨彩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刺青,周围纹花,中间刻字,颜色是深绿。



    不知为何,这个印记并不完整,只有一半,字和花也不精致,看不清楚形状和字迹,像是做印记的人临时起意又临时放弃。



    晨彩的母亲吓了一跳,把衣服拉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母亲多问几句,她就开始瑟瑟发抖,伸出手指捏皱了裙摆。李重遇开口说:“先别问了,她的记忆有些问题,之前心理顾问说过,这种情况是曾经受过很大惊吓,以至于语言、情感表达功能也有些障碍,您带她回去之后,要注意悉心照顾。”



    “好的,好的……”夫妻俩连声谢过他,做完一些手续,便带着女孩走了。他们来时互相依偎着,好像离了对方就无法前行,走时,却让女孩插足之间,一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李重遇却莫名地觉得那个印记有些眼熟,只不过先前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市局门口的吴以蒙粉丝从早晨站到下午,居然还坚定不移地守护着。李重遇都有些佩服她们的毅力了,毕竟是大夏天的一整天都在户外接受暴晒,这等耐力非常人可及。



    那天殷灵曼身上的炸弹被拆除后,她被押解到公安局,暂时拘留,期间一直闭口不言,沉默地仿若死人。李重遇那时候去追捕曲江旭一行人,没及时关注她的去向,后来才知道,殷灵曼曾经试图自杀,在刑拘室里撞墙咬舌,因为太过激动,还被打了一针镇定。



    现在她的情绪趋稳,已经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起来,等待裁决。李重遇没有审讯她,不过确实和她对过话,在殷灵曼最后一次自杀未遂时,他去劝解她,被她泼了一脸的白开水。



    “滚!你也是帮凶!”她恨不得往李重遇脸上呸唾沫,在外看守的辅警听到动静,进来打算控制住她。但是已经晚了,李大队长已经被情绪失控的殷灵曼抓花了脸,号称“镇临警界第一帅”的脸华丽丽地挂了彩。



    李重遇摸着热辣辣的脸,手心沾了一手的血,他呲牙咧嘴地疼了一会,说道:“姑娘,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寻死,千好万好,还是人间最好。”



    “人间最好?这话你为什么不去跟以蒙说?以蒙自杀前几天也来这地方被审过吧!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人间最好!就是你们这些臭警察,明明知道吴以蒙精神状况不好,非得抓着人家不依不饶地问!他自杀你也是间接凶手!你这个败类,垃圾――”殷灵曼赤红双眼骂了一通,又道,“网上那些人辱骂我们,骚扰我们,你怎么不去抓他们??我问你啊!你去把他们都抓起来啊!!他们杀了人!”



    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去啊!你怎么不去??你不去就别在这管束我,你跟他们无非是一伙的!”殷灵曼有些走火入魔,口不择言地骂着,李重遇原本用面巾纸擦着血水,突然猛地一丢,上前几步掐住她的肩膀。



    “殷小姐,希望你知道并理解,”李重遇注视着她痛苦而疯魔的脸,“你受过的伤不足以成为你毁灭任何人的理由。”



    殷灵曼狠狠地瞪着他,或许心中依旧在骂“无能、帮凶”之类的字眼,不仅是她,在所有受害人的注视下,李重遇都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阵类似的虚脱的无力,但紧接着,更深更厚的责任感又翻身而上,坚定了他的话音。



    他说:“尽管你不相信,但这世上,至少还有不止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为所有人可以平安度日的道路上努力,虽然有时也会有力不能及的情况,但永远没有人会放任邪恶横行霸道。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世界会变成所有人希望的样子,那幸福美满的表层下,会有无数个深刻而奉献的赤诚灵魂。”



    殷灵曼冷冷地望着他,片刻后,她推开了李重遇,转身把双手伸向看守她的警察。李重遇说了一大堆,口渴难耐地舔了一下嘴上的水珠,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她的学历是心理系博士,其实生得很斯文,和青春洋溢的吴以蒙站在一起,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而那位拥有一大票颜值粉丝的奚卿却会非常违和。



    若不是偏激与偏见,脆弱与急躁,她与他也会是一对情有所属的眷侣。



    而非如今的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彻底结案的几天后,李重遇在新闻平台上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吴以蒙追悼会今日举行》,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记住具体的地点,然后找出车钥匙,开车去了那个墓园。



    今天天气不佳,下了细雨,李重遇开着汽车,还没有到近处,就已经看到马路上有穿黑裙的姑娘,撑黑伞,有的带着黑色的帽子。她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墓园走,道路上没有高的谈话声,画面静默,气氛沉重。



    正契合今日天气。



    李重遇没有打算进去,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随着薄凉风雨声送来的哀乐,闭眼为那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哀悼了五分钟。



    他的职业特殊,见惯了生死,其实很少再因为受害人的悲惨牵动心绪。但那不是阅尽人间悲剧的麻木,是渴盼改变的热血沸腾上顶,反倒冰封入水的冷静。



    “叮铃铃……”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话筒里传出一个年长的男声:“李重遇?”他拿开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应了一声:“局长您说。”



    孙贡显局长与他寒暄两句,问候了一些近来状况,然后说起最近的这件案子和先前的时滕案,他道:“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们了,结案后你也多散心,不要过多被案情影响自己。”



    “嗯。”李重遇答应道。孙贡显接着话音突然地说:“但是我看过案情报告,有一点要说,这次,那个被歹徒劫持又联系你的男性牵连受害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说的是杜识迎,李重遇首先想到的是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接着才想到他的社会地位,一些话正欲出口,却听孙局长又道:“杜识迎这个人非常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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