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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难以下咽的早饭,蒲寻烟跟在昨晚睡在她身边的少年去了另一间两层的圆顶硬铁建筑里,那些少年都比她年长,但表情麻木不仁,蒲寻烟不敢搭话。



    “你留下。”上二楼前,一个人拦住蒲寻烟,他面无表情,像个肉做的机器人,语调也毫无波动,蒲寻烟惴惴不安地被他带到另一间独立的圆顶屋前――这里这样的小屋太多太多,蒲寻烟去过两间,就发现墙壁上有它们的编号,说是编号又很奇怪,因为前面缀了英文。



    她睡觉的那间没有看见,但是她看得见的屋前贴了诸如“nobel”“turg”“ndel”“watt”的英文,数字不一。刚刚她去的那间,铁牌上是“urent”,现在这间是“test”。



    面积很小,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板凳。那个男人让她坐在凳子上,十分钟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几张纸,丢在蒲寻烟面前。



    她看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题目,难以置信地说:“考试?”



    太荒谬了,大费周章地绑架,就为了考一场化学考试?



    题目晦涩难懂,加上身处险境,蒲寻烟没有认真做,她写的时候,那个黑面神男人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精巧的枪,似乎只要她一个懈怠,他就会立刻拿那把枪打爆她的脑袋。



    写完这张试卷后,她又干等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别的人快步走过来,跟黑面神低声交流两句后,蒲寻烟被带去换了一身衣服,全身的手镯项链都被摘下,她咬着唇回到那间屋子,竭力用恐惧掩饰心中的焦急。



    不知道过了多久,“啪嗒”一声,铁门被打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走进来,站在蒲寻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是7a,顺位1。”然后松手,一个东西掉落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新制的椭圆徽章,上面有繁复的花纹,深绿色的绒面作底,花体英文与罗马数字纠缠,蒲寻烟仔细地看了看,分辨出了具体的内容:“urent―1。”



    “操!”位置定位刚细化到贺烈山北,那红点突然消失,李重遇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对无辜的杨顾问夺命连环损了一通,“你不是号称十秒钟定位吗?怎么你杨雪峰的十秒是天上的?!”



    杨顾问辩解道:“那边信号干扰太强了,一会有一会没的,神仙也难找啊。”



    追踪陷入僵局,李重遇一咬牙,带队直接前往贺烈山,他就不信地毯式搜寻还找不到蒲寻烟了!那姑娘年纪太小了,落入敌手超过十二个小时,怎么能不危险?



    一个小小的报废定位器放在桌上,一只手拿起它,拈在指尖,递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一声轻笑,他扬手把那东西丢进垃圾桶里,摇头道:“幼稚。”



    “主人,”身边,洗完澡,身上还带水汽的少年软软地唤他,声音拽回他的注意力,“我冷。”



    深秋的天,他不允许对方穿衣服,不冷才是怪事。他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猛地拉开,耀眼的天光照进房间,床上的少年轻声说:“好亮。”



    他遮住被光线刺激到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松开手,看到男人站在窗前,正对着自己。他有天生笑唇,长相温文,少年却经常在他微笑的时候感到惶惶。



    他怯懦地喊他的名字:“言误。”



    “怎么可以直呼我的大名呢?”言误低下头去,捏住少年的下巴,审视他的脸。他的皮肤白皙干净,一颗痣都没有,是无瑕白璧,也是美中不足。



    “对不起,主人。”他道歉,语气软而乖,桃花眼弯着,溢出了泪。



    他的五官在阳光下异常明艳,露出这种表情,就更是楚楚可怜,言误拧过他的脸,高挺的鼻梁被照的透明,他想,果真假的就是假的,就算做的再/逼/真生动,也比不上原来那个人。



    “叶宴平,”言误亲昵地喊了他的全名,而后突然语气一变,喃喃似的,“杜识迎。”



    “啊?”叶宴平抬起那张和杜识迎一模一样的脸,他犹带泪痕,但言误知道杜识迎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或许会有,也永远不是对自己。



    一阵嫉恨涌上心头,言误猛地将叶宴平推倒,欺身而上,撕咬他的颈部,他任由情感支配自己的行动,白日里,少年凄厉的哭喊令他获得一些短暂的获得幻觉,他问:“我是谁?”



    “主、主人……”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回答说。



    这答案瞬间打碎言误的幻觉,他狠厉地勒令道:“闭嘴。”然后反复地问“我是谁”,用各种粗鲁的语言问,他知道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是对谁,可他从来没有问过。



    因为不舍,更因为不敢。



    从十岁起,他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往往你以为是鸿沟时,其实是天堑,跨越不得,冒犯不得。杜识迎,杜识迎……他念着这个名字,在叶宴平的体内释放了自己。



    urent圆顶屋里,蒲寻烟坐在铁制的板凳上,桌上摆着几张纸,满页都是化学题。这间类似教室的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粉笔黑板讲桌,所有人坐在一起,沉默、机械地写着桌上的题目,气氛压抑到像处于十万水压的深海底。



    饶是蒲寻烟也理解不了这一切,她试着向“同桌”搭话,那个少年却置若罔闻,把蒲寻烟当成空气,但女孩注意到少年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手腕颤抖,笔尖打了滑。



    明明反应古怪,却又视若不见。



    蒲寻烟便也闭了嘴。她花一整天冷静下来,所幸这一天枯燥无味,所有人都在屋里做这套寻常人根本做不出的题,然后一边留心观察四周,一边思考对策。



    带她来的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杜识迎和主谋犯人似乎有不正当关系……她想到昨晚看到的那张|汗|欲|蒸腾的脸,迷茫又不安地咬住了下唇。



    蒲寻烟意识到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是“策反”与“等待”。



    但这些看似被囚禁的人都已腐朽,意识呆板,没有人肯多看她一眼,更别提一起合作逃出生天。所以只剩下第二种选择。



    等待。她出门,看到黄昏里,松树的尖顶,直/插/青天,灰云红日,深山高崖,颇具苍凉强劲的美感。不知道为什么,这副画面令蒲寻烟突然醍醐灌顶,像是从大梦里忽然惊醒,被沾湿的神仙手指点了一下额头,度化成仙,有什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见过这副画面。



    可自己生下来,只经历过一只手数的过来的春冬。



    在被杜识迎绑架之前,她只在两个福利院待过,性格使然,她连福利院的门都很少出,她不可能来过这里。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她,蒲寻烟用瘦小的掌心贴近心脏,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着,那颗父母恩赐的心脏在持续地回应她大脑里出现的无稽之谈。



    脉搏,心跳,体温。高天,红日,黄昏。一只落单的南渡寂雁飞过天空,一声长鸣在山中久久回旋,她睁大眼睛,那宿命般的心灵感应扑上心头。



    是父亲。



    ――见过这副画面的是她的亲生父亲,现在不知所踪的,杜识迎断言他凶多吉少的父亲。蒲寻烟对亲情没有普遍的概念,但她望着那轮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红日,远去的飞雁,渐渐地热泪盈眶,盛大的冲击感与悲伤缓慢地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凝眉远眺,脚踩过的地方异常熟悉。



    数年前,同一个地方,相同的角度,类似的季节,林学恩也曾走过这里,为夕阳余晖驻足停留。那时候,他也同样身陷囹圄,无路可走,满心绝望,意图挣扎。



    求生,要求生,不要坐以待毙。那股信念随着血脉延续到瘦弱的女孩心里,她望够了天,一垂头,几滴水掉在脚背上,深吸一口气,泪眼里,年轻的林学恩透明的魂魄停留在此,在她面前。



    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但她却可以在他曾留过的地方看到他年轻的残影――年轻时候的他,她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微微垂着眼,满眼的坚韧,他在谋算,在度量,在为破逆撑着残躯踽踽前行。



    而当林学恩看到小小的她,眸中那些算计猝然消散,他笑了笑,眼中翻然一片温柔,他动了动嘴,开口说了什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听不到,只知道残影的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拂了一下,跟着秋风轰然而过,掀起一地山间的落叶,毫不留情地卷走了这道心中挂念。



    倏忽日沉落,黄昏死,大风过,星辰起。



    蒲寻烟的眼泪断了线似的落下去,砸在地上,她无声地擦着眼角,倔强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悲伤的呜咽。



    这是这对父与子彼此一生当中,灵魂相离最近的一刻。



    拜托……她想。



    那一晚蒲寻烟哭了很久,夜间查房的面具人和同房卧地而睡的人以为她心理崩溃,便也没管。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蒲寻烟就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长而蓬松,房里有公用梳子,她没有用,拿手抓了几把,红色苹果的头绳戴在手腕上。



    有几根发丝缠在上面,蒲寻烟摘干净了,举起手扎头发,长发卷成丸子头,发丝飞舞,眼花缭乱的动作里,她的拇指按到硬质苹果装饰的某个地方,一点幽光在苹果壳里亮了一下,转眼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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