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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英识张了张口,“呃……”



    只好乖乖躺下。



    “梁先生。”他朝梁季伦挤出一个笑。



    梁季伦‘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陈大夫一面开诊箱,一面训病人:“伍县丞,你不能这么大意,毒才刚刚解清,身体正虚弱呢,还有你这伤口,又深又整齐,缝的时候很不好下手,幸亏梁先生闻讯赶来,帮了大忙。”



    伍英识一顿,愕然看向梁季伦。



    “不客气,”梁季伦淡淡说,“我也很少有这种机会。”



    伍英识:“……”



    缝活人的机会吗……



    他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嗯嗯啊啊地随口答应。陈大夫替他把完了脉,还挺满意,又嘱咐一番,便出去写新的药方,梁季伦这才往前坐了一些,目光如炬,把病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伍英识说:“看什么呢?不认识我了吗?我好着呢。”



    “嗯,”梁季伦点头,“如果那人不是这么轻轻划你一下,而是顺手捅你一刀,我现在应该已经更‘认识’你了。”



    伍英识噎了一下,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道:“倒也不用那么‘认识’。好了好了,我这次栽这么大的跟头,已经是无地自容,你就不要再说了。”



    梁季伦很轻地勾了一下唇,又说:“还有你的那些爱宠,我去过一趟,喂了些草籽,但它们很警惕,不肯吃我手里的,也不肯唱歌。”



    说的是他那群傲娇的画眉鸟,伍英识听得想笑。



    “多谢费心,没关系,它们吃地上的也一样。”



    “不过它们倒是吃了应县事手里的。”



    “……什么?”



    “没什么,应县事不知听谁说了你家里有鸟,闲来无事,去看了几次,大概他和它们——很投缘?”



    “谁让他去的?”伍英识气不打一处来,“我把我家的钥匙给你,你就这么给我看家的?”



    “他是县事大人,又是一片好心,我不好拒绝他吧?”梁季伦皱着眉,一副为难的样子,“对了,喂鸟的时候,他还问了我一些‘英识今年什么年岁?’、‘英识和陶县尉他们是军中旧识?’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也不好不回答。”



    伍英识:“……”



    内心荒凉,无力说话。



    梁季伦站起身来,拍拍衣袖,道:“嗯,你好好在这里养伤,我走了。”



    梁先生施施然离开,徒留伍县丞躺在病榻,心里颇后悔开了这道探病的口子。



    郁闷地躺了一时半刻,有人吱呀一声推门进来,他扭头一看,是端着硕大托盘的楚妈妈。



    “嘶……”他下意识又想动弹,不想楚妈妈反应比陈大夫还大,忙着叫道:“别别别!伍县丞,你千万别动,等我扶你。”



    伍英识‘呃’了一下,尴尬地停下动作。



    ——都怪应万初!



    根本没跟他商量一句,就自作主张把他运到自己家里养伤!



    还让这家里的秦叔、楚妈妈二位一日三餐、嘘寒问暖地照顾他,搞得他昨晚刚清醒过来时,吓得险些再次背过去。



    “陈大夫说你今天好多啦,让我能弄一些可口有滋味的吃食给你。”楚妈妈笑得温柔,走进来说道。



    ——温情扑面而来,伍英识虽然适应了一个晚上,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您太费心了。” 他小声道。



    楚妈妈只冲他笑,放下托盘,过去扶了他起来靠在床头,并把一张小几摆在他跟前,将食物端来摆好。



    “这是才熬的细米粥,还有一小碟酸豇豆,四个蛋皮小饺儿,几块黄霜乳饼。”



    眼前的几碟几碗过于讲究,伍英识看得愣了,结结巴巴道:“我……我就是个粗人,用不着这么精细……”



    “怎么是粗人呢?”楚妈妈说,“您是朝廷命官,这次为了抓那歹人受了伤,外面人人都夸你呢。”



    “啊?”伍英识张了张口,“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呢?”



    一道带着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天第二位访客登场。



    陶融这两天没少来,昨晚听说人醒了,还想连夜过来,不过这里毕竟是县事大人的家,不便半夜打扰,只能忍到早上。



    “你来干什么,”伍英识不识好人心,扫他一眼,“怎么不去公廨?”



    “看完你就去了。”陶融哼了哼。



    转脸又熟练地向楚妈妈问好:“楚妈妈好!您辛苦了!——哎老伍,你这吃的什么好东西?”他指着那碟黄黄的精致小饼儿。



    楚妈妈便解释说:“这是乳饼,拿牛乳点酸蒸出来的,我家公子说伍县丞这次失了好多血,要补一补。”



    伍英识听愣了。



    牛乳?



    我怎么不知道常乐县还有卖这东西的地方?



    陶融平常也粗糙惯了,见这小巧玲珑的玩意儿,有点震撼,抿了抿唇,“啊,对,对,是该补补。”



    伍英识瞪他一眼,又忙朝楚妈妈说:“这个,听起来很贵重啊……我那个……”



    “精贵倒不是,难得是真的,”楚妈妈认真道,“老秦满街转了几天,哪儿都找不到,只好到西市集的一家羊肉铺子问那老板,家里有没有羊奶,结果他家里刚好有一头牛生了小牛犊,这几个月还有些牛乳,好说歹说,答应每日卖给我们一瓮。公子说了,都给伍县丞留着,晚间睡前也要喝一碗。”



    伍英识、陶融:“……”



    “啊,这……”



    “好啦,您二位说话,”楚妈妈似乎是觉得自己话多了,忙笑着要出去,“伍县丞快吃吧,吃完了好喝药。”



    伍英识无措伸手,“那个……”



    楚妈妈已出去了。



    陶融杵在边上,看看那琳琅满目的小几,又看伍英识难以形容的脸色,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拼命压着嗓子狂笑:“哈哈哈哈老伍,县事大人这是拿你当什么心肝宝贝来养呢!哈哈哈……”



    “闭嘴!”伍英识咬牙,“你再大声点说?”



    陶融呵呵地在榻沿坐下,深呼吸几回才收住了,又凑近了悄悄道:“哎,我看咱们县事大人这么讲究,以前在京城肯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唉,难为他了,竟然能吃得下县衙后厨那些粗茶淡饭。”



    伍英识立刻想到那天应万初在后厨门外的样子,不禁头上一痛。



    陶融还在说:“难怪他坚持让你来这儿休养。”



    伍英识实在不想再提这事,便问:“案子审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陶融语气轻松,“这件案子闹得这么大,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大人审案时大开堂门,允许百姓围观旁听,接连三天,大概全县的人都来了吧,所有的差兵一起上阵才稳住场面。”



    伍英识微微诧异。



    这是应万初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又是凶杀案,他竟有魄力开堂门审理。



    “那,那个许尧怎么说?”他问。



    “他可是个神人,”陶融说,“你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吗?一整个猪后腿,连皮带肉夹骨头,他只用一斧,断得整整齐齐,这还是在他被老丁伤了的情况下,斧头和刺刀一样,都在诊箱夹层里找到的——幸好他不会武,否则那天的结果就难说了。”



    伍英识皱眉:“怎么练出来的?”



    “不知道,天生的吧,从小跟着师父进山采药、攀岩走壁,也练出些力气。据他自己说,有次他和师父、师弟一起进山,天下大雨,师父病倒了,师弟摔伤了,他就背上师父、抱着师弟,一天一夜,硬是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师弟是,陈大夫?”



    “是呀,”陶融叹了口气,“反正在许尧眼里,他们的师父从来不看重他,去年连小师妹都能当大大夫了,他却始终只在堂前打转,其实那时候,他还没那么……毕竟范大夫和陈大夫婚期将近,他想着位子早晚会腾出来,后来,你也都知道了。”



    伍英识想了一番,跟着叹了口气。



    陶融接着说:“他等很久才等到机会,绮娘被人纠缠,是他偷听陈大夫和范大夫说话知道的,卿花的事,也是他在卿花去医馆时偷听到的,双雁巷、棠阳坊那几个地方,他以前出诊过,地形都很熟悉……总之他的计划,是最后才杀范大夫,如果那天你和大人也认定陈大夫是凶手,那范大夫难逃一死。至于杀人过程,他是听了说书,放火杀绮娘那次本来也想砍手,只是老刘恰好赶到,他只能匆匆离开。”



    “最后杀范大夫,”伍英识眯着眼,“怎么,他不准备杀陈大夫吗?”



    陶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准备,他能接受师弟比他厉害,五十年前死的也都是女人。”



    伍英识别过脸,忽然觉得腰腹伤处隐隐作痛,不禁狠狠拧了一下眉头。



    “怎么啦?”陶融紧张道,“伤口疼?”



    “没事。”伍英识摇头。



    “行吧,不说了,你赶紧吃吧,我也该走了。”



    “老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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